噗通!
石铁山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额头紧贴着地面,磕了一个响头。
那几张轻飘飘的银票,被他死死攥在手心,几乎要嵌进肉里。
“恩公!”
石铁山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这条命,是您从阎王殿里拖回来的。它就不是我石铁山的,是您的!”
“城东,柳树巷,往里走第三户青瓦房,那就是我的家。”
他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尘土里,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您若有任何差遣,石铁山这条贱命,随时给您拿去用!”
说罢,他再次俯身,重重一拜。
云祈年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再看这个匍匐在地的男人一眼。
凡人的忠诚,如风中残烛,一阵微风便能吹熄。
他只是转身,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汇入那片名为“繁华”的浊浪,青衫的背影很快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许久,石铁山才缓缓抬起头。
眼前车水马龙,人潮依旧,哪里还有那道身影。
他知道,仙人,入凡尘了。
而他,不过是仙人在凡尘中,落下的一枚闲棋。
云祈年绕过石铁山磕头留下的那片尘土印记,像水滴融入大江,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归云京太大,人太多。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快速解析这座庞然大物运转逻辑的地方。
城南,百晓楼。
石铁山提供的信息,是这位“车夫”最后一点价值的体现。
与安宁城那种小地方不同,京城的鱼龙混杂,远超想象。
云祈年走在街上,甚至能感应到几股若有若无的,与凡人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却真实存在。
是武者?又或是更高的存在……
他念头微动,那张足以覆盖整个医馆的无形神识大网,瞬间收敛到极致,紧紧贴附于体表,不泄露分毫。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眼神带着些许茫然的外乡人。
百晓楼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坐落在最喧闹的街市旁,门口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云祈年踏入大堂,一股混杂着酒气、汗味和廉价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话说那紫衣仙子,手持三尺青锋,自九天而来!只一剑,便将那为祸一方的黑山老魔斩于剑下,救了满城百姓!”
大堂中央,一个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讲得眉飞色舞。
周围的茶客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一阵喝彩。
云祈年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他没有去听那故事的真假。
他常年观察凡夫俗子的敏锐,却捕捉到了更有趣的东西。
说书先生讲到“紫衣仙子”时,心跳平稳,气血无波,显然是在背诵烂熟于心的稿子。
可当他提到“黑山老魔”时,喉结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瞳孔微缩,气血出现了一丝细微的紊乱。
他在恐惧。
这说明,“黑山老魔”这个存在,比“紫衣仙子”更接近真实。
在这里,“仙人”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从安宁城,到黑风山,再到归云京。
离这帝国的中心越近,与那个超凡世界的联系,也变得越来越紧密。
这对他而言,未必不是个好消息。
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一个端着茶盘的小伙计忍不住插嘴,满脸都是向往。
“先生,那仙人当真住在九天之上?”
这一问,引得满堂哄笑。
说书先生也不恼,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将醒木一拍,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神秘劲儿。
“九天?那是凡夫俗子的想头!”
“你记好了,出了咱们安尘国的地界,一路向西,走上足足三千里,那便是天渊山脉!”
他顿了顿,见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才继续道:
“那地方,常年大雾不散,里头全是吃人的妖兽,是隔绝仙凡两界的天堑!寻常人进去,就是个死!”
“而就在那山脉的最高处,云海之上,”说书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限的憧憬,“便坐落着一座座仙家宗门!”
云祈年付了茶钱,将那壶劣茶留在了桌上。
一个故事,可以编。
但一个流传于帝国心脏,连贩夫走卒都知晓一二的“常识”,空穴来风的可能性,不大。
接下来的几日,归云京的街头巷尾,多了一个沉默的青衫客。
他会蹲在码头上,花几文钱,请那些扛着麻包、汗流浃背的苦力喝一碗凉茶,
听他们抱怨哪条商路的货运又被“山里的东西”给劫了。
也会走进酒肆,丢出一角碎银,听那些南来北往、喝得半醉的行商吹嘘自己见过的“仙师踪迹”。
甚至是守城门的兵卒,茶馆里跑堂的小二,都成了他旁敲侧击的对象。
几枚碎银子撒出去,换回来的,是七嘴八舌,却又惊人一致的言论。
天渊山脉,确实存在。凡人禁区,妖兽横行,九死一生。
而仙门招徒,也并非空穴来风。
所有零碎的信息,在他脑海中自动筛选、修正、拼接,最终构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百年一度,仙门大开,于天渊山脉脚下,设‘升仙大会’,广纳有缘人。
而下一次,就在五十年后。
五十年……
云祈年站在一座石桥上,看着桥下穿梭来往的乌篷船,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对于寻常凡人来说是天堑。
但对他来说。
这个时间,不长不短,刚刚好够他下次的沉睡。
随即他激起的不是期待,而是一股深沉的警惕。
他想起了那座荒废的栖云镇。
仅仅十年,青山化为荒芜,故土沦为废墟。
十年,山河尚且剧变。
五十年后,这归云京还在不在都是两说,更何况是人心?
单纯挖个山洞把自己埋了,和把命交到运气手上,没什么区别。
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修士路过,神识一扫,把他当成什么天材地宝给挖出来……
这一次的沉睡,准备必须更充分。
接下来的日子,云祈年不再于市井间打探消息。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闲人”,身影开始出没于归云京最偏僻、最古旧的书肆和古玩市场。
那些地方堆满了无人问津的故纸堆,空气里全是纸张腐朽和霉变的味道。
他翻阅的不是经史子集,也不是武功秘籍。
而是《南疆异物志》、《前朝营造录》、《废矿考》……这些在常人眼中一文不值的杂书。
他看的极快,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发出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强大的悟性让他能一目十行,
自动过滤掉九成九的无用信息,只为寻找那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
他寻找的,是古代帝王用来对抗超自然力量的痕迹。
终于,在一本记录前朝皇陵构造的残破图志的角落里,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种石头。
书中称之为“玄冥石”。
根据记载,前朝皇帝为了防止陵寝被所谓的“方士”窥探,动用举国之力,开采此石,用以铺设墓室的内壁。
图志的批注上,用朱笔小字写着一句描述:此石,能吞神念,断灵机。
云祈年合上书卷。
就是它了。
能隔绝神识!
这才是真正的保险!
他脑海中,那幅从刀疤脸身上搜出的黑风山详尽地图,缓缓展开。
一个庞大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勾勒成型。
他要在黑风山的最深处,用这种玄冥石,为自己打造一个绝对安全的“沉睡胶囊”。
一个能让他安然度过五十年风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终极洞府。
一座他为自己亲手建造的,完美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