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医馆,火了。
天色未明,两条人龙已从医馆门口甩出街尾。
左边,是城中百姓,衣衫褴褛,手里死死攥着一贯铜钱。
右边,是富户乡绅,绫罗绸缎,在家仆搀扶下焦急张望,怀中是厚实的银票。
一贯钱的清汤,一两银的浓汤。
生死贫富,在此泾渭分明。
“下一个!”
门口响起一道略显青涩的呼喊。
苏草,那个几天前还跪在地上捡铜钱的少年,此刻正有模有样地维持着秩序。
他娘的病被一碗清汤吊了回来,他便揣着报恩的心,死活不走,在医馆里打起了杂。
云祈年瞥了他一眼。
这少年手脚不算快,但眼里有活,是块能用的料。
医馆内,陈泰派来的几个家丁忙到飞起,熬药、收钱、还得喝止那些试图插队的富户。
若非他们在此镇场,这小小的铺面早就被挤塌了。
入夜,医馆打烊。
陈泰看着桌上那座铜钱堆成的小山,还有旁边一叠厚厚的银票,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恩公……这……这才一天?”
云祈年没有回答,动手将钱款分开。
他抽出两成银票,推到陈泰面前。
陈泰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跳半步,双手连摆。
“使不得!这万万使不得!”
“恩公救我父,就是再造之恩,我给您当牛做马还来不及,怎能分您的钱!”
他脸膛涨红,伸手就要将银票推回。
云祈年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那叠银票。
“你手下人的工钱。”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让陈泰的动作僵住。
“工钱我陈家出得起!”陈泰拍着胸脯保证。
“那就不是工钱。”
云祈年换了个说法。
“是入股。”
陈泰愣住了。
“我只懂医术。”
云祈年看着他,目光平静。
“今日的李圣手跑了,明日还会有其他砸场子的人。”
“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应付这些苍蝇身上。”
“我需要一个伙伴,一个能让我在安宁城,安安稳稳开医馆的伙伴。”
这几句话,不重。
却让陈泰脸上的激动与亢奋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的悚然。
他懂了。
这不是谢礼。
这是结盟的投名状!
这位恩公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家医馆,而是以医馆为根基,撬动整座安宁城的权柄!
他的医术通神,可这份算计,这份布局,才是真正让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陈泰不再推辞。
他郑重地将那叠银票收入怀中,对着云祈年,深深一揖。
“恩公。”
“我明白了。”
“从今往后,这安宁城,谁敢动温云医馆,就是动我陈家的命根!”
他带着人,脚步沉稳地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苏草这小子,像一块被扔进沙漠里的干瘪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
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迎来送往,抓药收钱,熬制清汤,竟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天清晨,云祈年走进医馆。
苏草正蹲在一口新添的小药炉前,一丝不苟地扇着火,汗珠顺着他通红的小脸滑落。
空气中弥漫的,是回春汤的药味。
只是火候控制得不佳,药性被催逼得有些散乱。
云祈年没有出声,拿起一旁的蒲扇,走到炉边。
他对着炉口,不急不缓地扇动了几下。
风力不大,却精准地改变了火焰的走向,那过旺的火舌瞬间变得温顺。
苏草一怔,抬头看见云祈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
“恩公!”
“火急,药性失三成。”云祈年只说了这一句。
“是!我记下了!”苏草重重点头,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脑子里。
云祈年看着他这股劲头,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
苏草下意识接过,展开。
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正是回春汤的完整丹方。
从药材君臣配比,到熬煮的火候变化,每一步都清晰无比,比他这几日偷师学来的零碎,详尽了百倍不止。
“恩公……这……这太贵重了!”
苏草的手开始发抖,这张纸在他手里,比金子还要沉重万分。
他想还回去,手腕却被云祈年按住。
“收着。”
云祈年看着他的眼睛。
“医馆,不能只有我一个大夫。”
苏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起了那天,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在地上绝望捡拾铜钱的自己。
是眼前这个人,递给了他一碗药。
也递给了他一条命。
现在,这个人又将一张足以换来万贯家财的方子,如此轻描淡写地交给了他。
苏草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猛地后退一步,双膝跪地,对着云祈年,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额头与青石板碰撞,发出闷响。
“恩公放心!”
他抬起头,脸上混着汗水与泪水,声音却无比响亮。
“苏草这条命,生是温云医馆的人,死是温云医馆的鬼!”
云祈年将他扶起。
看着这个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少年,他想起了十年前,在另一个小镇,另一个医馆。
那个叫温大夫的老人,也是这样,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一样的场景。
一样的嘱托。
只是,当年的学徒,成了如今的传道者。
医馆,彻底走上了正轨。
云祈年将安宁城从疫病的泥潭中拽出,也让自己成了人人敬仰的“神医”。
但他本人,却像个局外人。
他每日只在医馆坐片刻,指点苏草几句,便回到后院,闭门不出。
救人,立名,赚钱。
都只是他踏入安宁城后,顺手布下的棋局。
棋盘已成,棋子各司其职。
这盘棋,不再需要他这个棋手时时看管了。
房间内。
云祈年反锁门窗。
他从床下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打开箱盖。
一股浓郁的、夹杂着丝丝灵气的药香,瞬间溢满整个房间。
赤阳草,
断魂花,
龙血藤,
……
三十六味炼制塑脉丹的主药,静静躺在箱中,每一株都散发着凡俗药材绝不具备的微光。
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医馆里熬的,是救凡人命的回春汤。
而他接下来要炼的,是为自己逆天改命的续命丹!
一枚塑脉丹,两年寿元。
这,才是他叩开仙门的敲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