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祈年入关的第一年,山谷里的一切都静止了。
只有生命,在以一种蛮横的姿态疯长。
他当初随手撒下的藤蔓种子,早已破开泥土,抽出新芽,旋即开始了对洞口的疯狂围剿。
它们的生长不分昼夜,嫩绿的藤条攀附岩壁,交错缠绕,叶片层层叠叠,很快就将那块堵门的巨岩彻底淹没。
一年之后,此地再也看不到任何洞口的痕迹。
只有一面挂满苔藓与藤萝的普通崖壁,与周围的山石融为一体,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洞内,是永恒的死寂。
洞外,是四季的轮回。
云祈年的神识,则沉入系统开辟出的那片意识空间。
续脉丹的丹方,在他面前不再是泛黄的纸张。
它化作了七十二个悬浮在意识深处的光团,如同一片错乱的星域。
每一个光团,都封存着一味药材最本质的药性,明暗不定。
系统推演,开始。
第一味药,赤阳草。
此物需生长于至阳之地,采摘于正午时分,能补气血,壮元阳。
第二味药,断魂花。
此物只开在腐土之上,夜间盛放,剧毒无比,能断人生机。
他的意识凝聚为一,成为这片空间唯一的主宰。
念头一动,代表“赤阳草”与“断魂花”的光团被牵引而出。
丹方要求,两者等量,同时入炉。
这根本不是炼丹。
这是在创造一场生与死的对撞。
当他的神识模拟第一次炼制,将两种药性投入虚空丹炉的瞬间。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种法则层面的相互湮灭,将模拟的丹炉本身都抹消得干干净净。
失败。
云祈年心绪不起波澜,念头再动,时间回溯。
调整火候,改变顺序,先阳后阴。
结果,断魂花的死气被至阳之力彻底焚烧,化为虚无,连残渣都未剩下。
失败。
用龙血藤的活络之力包裹,试图中和。
龙血藤在接触到两种药性的刹那,自身蕴含的“生机”便被撕扯粉碎,化作一滩毫无用处的能量。
失败。
还是失败!
每一次失败,在凡人世界都意味着一次倾家荡产、甚至丹毁人亡的惨剧。
可在这里,不过是云祈年一个念头的事情,一切便重置归零。
无穷无尽的试错,没有带来任何情绪波动。
带来的,是绝对精准的认知。
每一种药材在不同火候下的每一分变化,每两种药性碰撞后产生的细微法则差异,都被系统精准地记录、拆解、归档。
他不再是那个按图索骥的学徒。
他成了这部精密机器的掌控者,以造物主的视角,俯瞰着药性法则的生灭演变。
终于,在不知第几百次模拟失败之后,他停了下来。
他的神识悬于高空,俯瞰着那七十二个光团组成的繁复星图。
他错了。
错得离谱。
问题,从来都不在于如何平衡。
当两种力量针锋相对,任何试图平衡它们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扰动,只会加速崩溃。
真正的破局之法,不是斡旋,不是调和。
是建立秩序。
是用一个更高的规则,去统御所有混乱!
他的意识,锁定了那最不起眼,也是最后一味药材。
第七十二味,无根水。
这张丹方的真正核心,不是那七十一味药材的生死冲撞。
而是用这一味最普通的“水”,去创造一个容纳一切的“世界”!
它不是调和剂,是创世的基石,是统御万物的法则载体!
这个念头通达的瞬间,之前所有失败的推演数据,在他脑中汇聚成一条清晰无比的通路。
神识再动!
这一次,虚空丹炉中空无一物,只有无根水。
他的神识化作无形之手,将水雾化,在丹炉内强行构建出一个个绝对隔绝的微小水泡空间。
而后,赤阳草投入。
断魂花投入。
两种截然相反的药性,在被水雾气泡包裹的瞬间,便被剥离了最暴烈的部分,只剩下最精纯的药力本源,温顺地悬浮其中,彼此泾渭分明,再无冲突。
成了。
这才是真正的开端。
接下来的过程,不再是试错,而是一场场精准无比的创世工程。
他以神识为准则,以水雾为世界。
将剩余的药材逐一投入,剥离,提纯,再让它们在水雾世界的统御下,按照一种玄奥的顺序,彼此交融。
当最后一味药材的药力完美融入。
虚空中,一粒丹药的雏形,缓缓凝聚成形。
温大夫口中,那道需要一个凡人医者耗费五年心血才能跨过的天堑,被他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彻底踏平。
但云祈年没有停下。
续脉丹,只是他活下去的手段。
他所图的,远不止于此。
他的神识从丹方中抽离,转向了那几本被他刻在脑子里的凡人医书。
《本草录》、《中医经》、《风寒伤病论》……
念头一动,这些古籍的内容化作无数金色的文字,在他意识的虚空中陈列开来。
区区一张续脉丹方,就充满了如此之多的致命陷阱。
那这些流传了千百年,被无数人篡改、误读、奉为圭臬的凡人医典,里面又埋藏了多少能置人于死地的杀机?
云祈年,行事但求万全。
他绝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这些充满谬误的道理之上。
他的神识,锁定了《本草录》中关于“清风藤”的记载——“回阳第一品”。
同时,又调出了《风寒伤病论》里的“三黄泻心汤”药方,其中,清风藤赫然在列,被用作攻伐火毒的大泄之物。
系统,推演。
他的意识空间中,一个模拟出的人体出现。
此人阳气衰败,命悬一线。
按照《本草录》的记载,以清风藤入药。
药力过处,那衰败的阳气非但没有得到补充,反而被一股阴寒之力彻底浇灭,模拟人体的生命体征直接归零。
死。
又一个模拟人体现出,此人火毒攻心,高热不退。
依照“三黄泻心汤”用药。
汤药入腹,火毒被清风藤的阴寒药性引动,两相攻伐,直接摧毁了模拟人体的经脉。
还是死。
云祈年看着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死”字,内心没有波澜,只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这哪里是医书?
这分明是一本本写满了杀人方法的毒经!
抄录的谬误,理解的偏差,后人刻意的篡改……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传递到末端,都会被无限放大,变成最锋利的屠刀。
他今天能靠系统勘破续脉丹的奥秘。
那明天呢?后天呢?
当他面对一种自己从未接触过的奇毒,一本自己从未见过的丹方,他要依靠什么?
依靠这些错漏百出的“前人智慧”吗?
不。
他只能依靠他自己。
依靠绝对正确、万无一失的知识。
既然这个世界没有。
那他就自己来创造。
接下来的时间,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以系统推演为基,以万千药理为砖,将这个世界所有的“医理”,全部打碎,验证,重组。
建立一座只属于他自己的,绝对正确的药理神殿。
铸就他自己的,万劫不灭的医道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