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推着空板车,和王冰凝一起走在回县城的土路上。
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交叠。板车的轮子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嘎吱声。王冰凝走在旁边,手里攥着分到的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币边缘。她侧过头,看了陆羽一眼。
陆羽低着头,看着路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的脚步很稳,推车的动作很协调,左腿的微跛似乎不那么明显了。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麦苗的清香,吹动了王冰凝的麻花辫梢。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有未散尽的尘土味,但她的心里,却像这午后的天空一样,明朗而开阔。
“陆羽。”她忽然开口。
陆羽抬起头,看向她。
“明天早上八点,还在公园门口见。”王冰凝说,“我们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做。”
陆羽点了点头。
“好。”
两人在县城东街口分开。王冰凝往招待所方向走,陆羽推着板车,拐进了纺织厂家属院那条窄巷。
***
陆羽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筒子楼的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油烟和潮湿木头混合的味道,还有不知哪家正在炖菜的香气——是萝卜炖肉,加了八角,香味浓郁。
陆羽把板车停在自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房间不大,大约十二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他从体工队带回来的东西——运动服、跑鞋、奖牌证书,还有一本训练笔记。这些东西他很久没碰过了。
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是母亲生前养的。仙人掌还活着,绿油油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
陆羽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小孩的哭闹声,还有远处街道上自行车的铃铛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他走到床边,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
十八块三毛七分。
厚厚的一沓,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纸币有些旧,有些皱,但上面的图案很清晰——女拖拉机手,炼钢工人,还有那座着名的长江大桥。
陆羽一张一张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然后,他把钱仔细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有几缕白云飘过。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他,又扑棱棱飞走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个淡蓝色的光屏浮现出来。
【竞技人生辅助系统】
【宿主:陆羽】
【当前状态:轻度疲惫(体力恢复中)】
【基础属性】
- 力量:6/10(左膝伤势影响发力)
- 敏捷:5/10(左膝伤势影响移动)
- 耐力:4/10(长期缺乏系统训练)
- 反应:7/10(运动员基础保留)
- 意志:3/10(消沉状态)
【技能】
- 初级销售协助(经验值:2/100)
- 基础货物搬运(经验值:1/50)
【任务列表】
- 主线任务:未激活
- 支线任务:【接受商业合作尝试】(已完成)
- 日常任务:无
【系统商城】(已解锁基础栏位)
【通用点数:5】
陆羽盯着那个数字。
5点。
完成了那个支线任务奖励的。
他的目光落在【基础属性】那一栏。
耐力:4/10。
今天推着板车走了十几里路,又在集市上站了大半天,确实很累。现在坐下来,才感觉到小腿肌肉的酸胀,还有左膝隐隐的钝痛。
如果能提升一点耐力……
他集中精神,尝试着“想”——把点数加在耐力上。
系统面板闪烁了一下。
【是否消耗1通用点数,提升耐力属性?】
【是/否】
陆羽选择了“是”。
瞬间,一股微弱的暖流从胸口涌出,流向四肢百骸。那感觉很轻微,像喝了一口温水,但确实存在。小腿的酸胀感减轻了一些,呼吸也似乎顺畅了一点。
再看面板。
【耐力:5/10(+1)】
【通用点数:4】
还剩4点。
陆羽想了想,又加了一点在耐力上。
同样的暖流,更微弱一些。
【耐力:6/10(+2)】
【通用点数:3】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确实感觉好多了。那种疲惫感减轻了不少,身体似乎轻快了一些。
还剩3点。
他的目光移向【系统商城】。
心念一动,商城界面展开。
很简陋的界面,只有一栏商品,总共五样东西。
第一样:【初级营养补充剂(单次)】,售价2点。描述:补充身体消耗,加速体力恢复。
第二样:【基础力量训练指导(24小时)】,售价3点。描述:提供标准力量训练动作指导,持续24小时。
第三样:【伤痛缓解贴(体验装)】,售价1点。描述:缓解肌肉酸痛,轻微镇痛效果。
第四样:【初级市场洞察(体验版)】,售价3点。描述:短暂提升对市场需求波动的敏感性,持续时间约12小时。注:体验版效果有限,仅提供模糊趋势提示。
第五样:【基础算数速成(碎片)】,售价2点。描述:提升基础计算能力与速度。
陆羽的目光停在第四样上。
【初级市场洞察(体验版)】。
市场需求波动……敏感性……
他想起今天在集市上,王冰凝看着那些布料,看着那些来往的人,眼睛里闪过的光。她似乎总能知道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该怎么做。
如果……
如果自己也能有这样的能力……
不,哪怕只是模糊的提示……
陆羽盯着那个商品描述,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云彩像烧红的炭,一层层铺开。筒子楼里开始热闹起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大人的吆喝声,小孩的嬉闹声,混在一起,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
空气里飘来更浓郁的饭菜香,是炒土豆丝的味道,加了辣椒,呛鼻但诱人。
陆羽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王冰凝给的那个馒头。
但他没有动。
他还在看着系统面板。
3点。
刚好够买那个【初级市场洞察(体验版)】。
如果买了,点数就清零了。
如果不买……
他想起王冰凝说“长期合作”时的眼神。
想起她数钱时嘴角那丝笑意。
想起她站在集市上,拿着剪刀裁剪布料时那种专注而自信的样子。
陆羽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集中精神,选择了兑换。
【是否消耗3通用点数,兑换【初级市场洞察(体验版)】?】
【是/否】
是。
【兑换成功】
【获得物品:【初级市场洞察(体验版)】x1】
【通用点数:0】
面板的物品栏里,多了一张淡金色的卡片,上面写着“市场洞察”四个字。
陆羽看着那张卡片。
使用。
心念一动。
卡片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他的眉心。
瞬间——
世界仿佛变了个样。
不,不是世界变了,是他的感知变了。
那些原本模糊的、被忽略的信息,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脑海里涌进许多碎片——
昨天在街上,看见两个穿绿军装样式上衣的年轻人,被几个同龄人围着问“哪儿买的”。
前天在公园门口,听见几个女学生聊天,说“海魂衫配喇叭裤才时髦”。
更早一些,在县百货大楼门口,看见有人拿着“军挎包”——那种军绿色的帆布挎包,上面印着红五星,很神气地从人群里走过。
还有……
县城西边新开的录像厅,门口贴的海报,是港台武打片,主角穿着军绿色的夹克。
电影院门口的小摊,在卖军绿色的帽子,五毛钱一顶,买的人不少。
这些碎片,原本散落在记忆的角落里,毫不起眼。
但现在,它们被某种力量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图景——
军绿色。
海魂衫。
这些元素,正在县城年轻人中间悄悄流行。
就像一阵风,刚刮起来,还没成势,但已经有了苗头。
陆羽睁开眼睛。
房间里已经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那盆仙人掌在昏暗里变成一个墨绿的剪影。
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脑海里那些碎片还在盘旋,像一群受惊的鸟,扑棱棱地飞。
军绿色……
布料……
如果……
如果能找到军绿色的布料……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
陆羽回过神来。
“小羽,在家吗?”是隔壁张婶的声音。
陆羽起身开门。
张婶端着个碗站在门口,碗里是热腾腾的萝卜炖肉,冒着白气,香味扑鼻。
“还没吃饭吧?”张婶把碗递过来,“今天炖多了,给你盛一碗。”
陆羽愣了一下。
“不用……”
“拿着拿着。”张婶硬塞到他手里,“你爸今天加班,又得半夜才回来。你一个人,别饿着。”
碗很烫,隔着碗壁能感觉到温度。萝卜炖得软烂,肉块肥瘦相间,汤汁浓稠,上面飘着油花和葱花。
“谢谢张婶。”陆羽低声说。
“谢啥。”张婶摆摆手,又看了看他,“脸色好多了嘛。今天出门了?”
“嗯。”
“出去走走好,总闷在家里不行。”张婶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听说了没?李家那小子,就是跟王家村那个姑娘退婚的那个,这两天到处说人家姑娘坏话呢。”
陆羽的手顿了一下。
“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说那姑娘泼辣,不懂事,退婚是因为她太厉害,没人敢要。”张婶撇撇嘴,“要我说,退得好。李家那小子,看着就不像踏实人。那姑娘我见过一次,清清秀秀的,眼神亮堂,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陆羽没说话。
他想起王冰凝站在集市上,拿着剪刀裁剪布料的样子。
想起她说“这只是开始”时的眼神。
想起她递过来馒头时,手指上那些细小的针眼。
“张婶。”他忽然开口。
“嗯?”
“您知道……哪儿能买到军绿色的布料吗?”
张婶愣了一下。
“军绿色?你要做衣服?”
“不是。”陆羽顿了顿,“就是问问。”
“军绿色啊……”张婶想了想,“那可不好找。现在市面上都是灰蓝黑,军绿色是部队用的,一般商店不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门路,能从纺织厂内部弄点处理布。”张婶压低声音,“不过那得有关系,还得碰运气。怎么,你要用?”
陆羽摇摇头。
“就是随便问问。”
“哦。”张婶也没多问,“那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碗明天给我就行。”
说完,她转身回了自己家。
陆羽关上门,端着碗回到床边。
他坐在黑暗里,慢慢吃着那碗萝卜炖肉。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萝卜吸饱了汤汁,又甜又鲜。热乎乎的食物下肚,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想着刚才脑海里那些碎片。
军绿色。
海魂衫。
年轻人。
流行。
如果王冰凝知道了……
她会怎么做?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
陆羽来到公园门口。
清晨的公园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像慢放的电影。空气里飘着晨露和青草的味道,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很清爽。远处的树上有鸟在叫,清脆悦耳。
陆羽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等着。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蓝衬衫,虽然洗得发白,但很整洁。头发也仔细梳过,露出光洁的额头。
左膝还有些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多了。
耐力提升到6点后,身体的疲惫感确实减轻了不少。昨晚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没有像以前那样半夜被膝盖疼醒。
他看了看怀表。
七点五十五。
王冰凝还没来。
陆羽靠在槐树干上,看着公园里那些打太极的老人。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稳,一招一式都有种说不出的韵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一个身影从远处走来。
是王冰凝。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头发还是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她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晨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陆羽站直了身体。
王冰凝走到他面前,笑了笑。
“等很久了?”
“没有。”陆羽说,“刚到。”
两人对视了一眼。
王冰凝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清澈见底。陆羽忽然发现,她的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淡淡的褐色,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找个地方坐?”王冰凝说。
两人走到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长椅是木制的,刷着绿色的漆,有些地方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椅面上还有昨晚的露水,湿漉漉的,坐上去有些凉。
王冰凝从布包里掏出两个油饼,递给陆羽一个。
“吃了吗?”
“还没。”
“那正好。”王冰凝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油饼是刚出锅的,还热着,外皮酥脆,里面软糯,加了葱花和盐,很香。陆羽咬了一口,油脂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两人默默地吃着油饼。
公园里渐渐热闹起来。打太极的老人散了,换成了几个练剑的中年妇女,剑穗在晨风里飘荡。还有几个小孩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昨天回去后,我想了想。”王冰凝吃完最后一口油饼,擦了擦手,“我们得找个稳定的货源。那种瑕疵布可遇不可求,不能总指望那个。”
陆羽点点头。
“我也想了。”他说,声音有些低。
王冰凝看向他。
“你有什么想法?”
陆羽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脑海里那些碎片。
想起张婶说的“军绿色不好找”。
想起那些年轻人羡慕的眼神。
他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昨天……听人说……”
“说什么?”
“说……说现在县城里,有些年轻人……开始喜欢军绿色的东西。”陆羽说得很慢,很谨慎,像是在试探,“衣服,帽子,挎包……那种军绿色。”
王冰凝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她盯着陆羽,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恍然,最后是兴奋。
“军绿色?”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确定?”
“不确定。”陆羽摇摇头,“就是……听人说的。可能……可能是个趋势。”
王冰凝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眼睛看着远处,但眼神是空的,像是在想什么。
陆羽看着她。
晨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那丝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思考的神情。
忽然,她转过头,看向陆羽。
眼睛亮得惊人。
“陆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这个信息……很重要。”
陆羽的心跳快了一拍。
“真的?”
“真的。”王冰凝点头,“我……我也注意到一些苗头。只是没你想得这么清楚。”
她顿了顿。
“军绿色……海魂衫……这些确实在年轻人中间开始流行了。虽然还没成气候,但已经有了苗头。如果我们能抓住这个机会……”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如果我们能找到军绿色的布料,哪怕只是少量的,做成简单的衣服、帽子、挎包……在年轻人多的地方卖……”
她没说完,但陆羽已经懂了。
就像昨天卖枕套和桌布一样。
不,比那个更好。
因为这是趋势,是潮流,是年轻人追逐的东西。
利润会更高。
销路会更好。
“可是……”陆羽想起张婶的话,“军绿色的布料不好找。”
“我知道。”王冰凝说,“但正因为不好找,才有机会。如果满大街都是,就不值钱了。”
她站起身,在长椅前来回走了几步。
脚步很轻,但很稳。
晨风吹动她的衣角,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忽然停下,转身看向陆羽。
“我们今天分头行动。”她说,“你去打听,县城里有没有人卖军绿色的布料,或者有没有门路能弄到。哪怕只是消息也行。”
“我去纺织厂家属区那边转转。”王冰凝继续说,“那边人多,消息灵通。也许能打听到什么。”
陆羽点点头。
“好。”
“记住。”王冰凝看着他,眼神认真,“打听的时候,要小心。别让人知道我们想干什么。就说……就说想给家里老人做件衣服,或者别的什么理由。”
“我明白。”
王冰凝从布包里掏出纸笔,飞快地写了个地址。
“这是我住的招待所房间号。”她把纸条递给陆羽,“下午四点,我们在招待所门口碰头。不管有没有消息,都来。”
陆羽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塞进口袋。
“好。”
两人对视了一眼。
晨光里,王冰凝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陆羽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很轻。
但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