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闭上眼睛那种黑暗。闭眼的时候你知道自己有眼睛,知道睁开就能看见。
这不一样。
林叶试图睁开眼睛,但找不到眼睛在哪。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但没有手指。他试图转头,但没有头。他试图深呼吸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没有肺,没有心脏,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和一阵一阵涌上来的饥饿感。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
恐惧涌上来,但没有身体来接住它,没有发抖的手,没有加速的心跳,没有绷紧的肌肉。它就那么悬在他的意识里,散不掉,也压不下去。
冷静。冷静。
他试着去感受。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别的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触碰他。
光线。
不是眼睛看到的光线,是一种温度上的变化。有什么东西照在他身上,暖的。那暖意从上方来,均匀地铺在他……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
他试着感受更多。
风。空气在流动,带走了他表面的一些热量。风从左边来的,不,从……他分不清方向。没有眼睛就没有方向感,这是他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然后他感觉到了地面。
不是脚踩着地面那种感觉。是他的身体和地面连在一起。有什么东西扎在土里,细密的,无数根丝线一样的东西,从他的底部向下延伸。一直延伸到很深的地方。
根系。
他有根系。
这个念头让他的意识猛地一震。
根系。叶片。夹子。
他不是在做梦。他真的变成了一株植物。一株捕蝇草。
绿潮。
2039年的夏天。他记得,不对,那是林叶记得的事情。一个喜欢植物的大学生,在学校实验室里培育食虫植物。那天下午他在给捕蝇草换盆,手被夹子夹了一下,然后……
然后就是现在了。
绿潮已经过去八年。他在新闻里看过,植物异变,城市沦陷,御植师出现。但他一直待在净化区里面,觉得那些事情离自己很远。
现在他成了那些事情的一部分。
林叶试着动。
不是抬手迈脚那种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根系在土里,很细,很密,像一张网。他试着收紧这张网,根系微微缩了一下。
能动。但非常慢。
他又试着感受自己的叶片。两片,从他的两侧伸展开来。叶片的表面很敏感,光线落在上面,他能感觉到光的强弱和方向。叶片的边缘有细小的刺毛,像睫毛一样。
然后是夹子。
他的叶片顶端各有一个夹子,像两只张开的手掌。夹子的内侧是红色的,表面有细小的感觉毛,这是他感知外界最敏锐的部分。空气的微弱震动、小虫子的爬行、甚至温度的细微变化,都能被这些感觉毛捕捉到。
他是一株捕蝇草。一株凡级灵植。
林叶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不多。谁会去认真研究世界末日的细节呢?他只知道八年前那场绿潮让所有植物都变了,人类死了大半,活下来的人建了净化区。然后有人发现自己能和灵植沟通,叫御植师。就这样。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灵植。还是捕食类的。
林叶想笑。但没有嘴。
他想哭。但没有眼睛。
他想大喊一声。但没有嗓子。
他就这么静静地待在土里,感受着阳光照在叶片上的温度,感受着风从左边吹来又从右边散去,感受着根系在泥土里缓慢地吸收水分。
世界很安静。或者说,他听不到声音,没有耳朵。但他的叶片能感受到振动。此刻,周围很平静,没有大的振动源。
然后饥饿感又来了。
这次比刚才更强烈。像是胃在绞,但他没有胃。更准确地说,是他整个身体都在发出一种信号:需要能量。
捕食植物的本能。
他以前养过捕蝇草,知道这东西需要吃虫子才能长得好。但那时候他是人,虫子是虫子。现在他自己就是那株捕蝇草,而饥饿感——
有东西落在了他的夹子上。
很小。六条腿。在爬。
虫子。
林叶的夹子猛地闭合了。
不是他主动闭合的。是夹子自己动的,感觉毛被触碰了两次,间隔不到一秒,夹子的反应机制自动启动。就像膝跳反射,不受控制。
夹子合拢,细小的齿状边缘交错咬合。虫子在里面挣扎,但越挣扎夹子合得越紧。
然后他感觉到了。
虫子的身体在分解。
夹子内壁分泌出消化液,开始溶解猎物。一种陌生的感觉从夹子传遍他全身,不是味道,没有味蕾。是能量。一股微弱的、温热的能量,从夹子渗入他的身体。
植元。
他在新闻里看过这个词。绿潮残留的能量,散布在空气和土壤里。灵植通过吸收植元来生长进化。而现在,这只虫子,它体内也有植元。
饥饿感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感,很淡,但确实存在。
消化需要时间。林叶安静地等待,用他仅有的感知方式感受着周围的世界。
光在变暗。温度在下降。
天黑了。
这是他变成植物之后的第一个夜晚。没有眼睛,黑暗和白天的区别只在于光的强弱。他能感觉到温度在一点一点降下去,空气中的湿气在增加。
周围的振动变了。白天那种零散的、微弱的振动消失了,换成另一种节奏,更慢,更轻,但更密集。夜间的生物开始活动了。
林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是一个捕食者。但在这片荒废的植物园里,他不是唯一的捕食者。他甚至不是最强的。
那个饥饿感——它不只是他自己的饥饿。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虫子。比虫子大得多。它的移动在地面上产生了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振动。
林叶的叶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风。
那东西越走越近。它散发出一种压迫感,气味是某种能量上的波动。像是有块石头压在他的意识上面。那波动比他自己强得多。
危险。明确的、毫无歧义的危险。
他的根系下意识地收紧了,往泥土深处扎。夹子微微张开,进入待命状态。
捕食者的本能告诉他:要么吃掉对方,要么被吃掉。
但他只是一株刚吞噬了一只小虫的凡级捕蝇草。对方散发出的压迫感是灵级的,至少是灵级。
那东西停下了。
就在他前方几米远的地方。
林叶能感觉到它在他,虽然他不知道灵植是怎么互相观察的。也许是通过植元波动,也许是通过其他什么方式。
那东西动了。又近了一步。
他的夹子完全张开了。这是他能做出的唯一的防御姿态。
然后那东西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一个振动。低沉的,缓慢的,像是某种警告。
它在宣告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