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嘟嘟盲音像钻子一样扎进叶慕雪的耳膜。
她挂断座机,大拇指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红木桌沿。
木头纹理里抠出一点碎屑。
咔哒、咔哒。
红底高跟鞋在纯毛地毯上烦躁地踩踏着。
一边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市府一把手。
一边是掌控全省命脉的交投巨无霸。
她这个行长夹在中间当风箱里的老鼠,稍不留神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叶行,这、这字签吗?”
信贷部主管老张弓着腰,双手捧着一份市府的行政强制划拨令。
他脑门上全是汗,滴在地板上砸出个小水花。
手腕哆嗦,纸页哗啦啦响。
“签个屁!”
叶慕雪爆了句粗口,一把扯开真丝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胸口起伏,喘着粗气。
“没法院判决书,没交投授权。直接动那一百亿备用金,这是在犯罪!”
她把那张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老张缩着脖子,伸手去抹汗泥。
“可达康书记那边下了死命令啊。说是日落前见不到钱,您就得去守地下金库的大门了。”
叶慕雪把大拇指塞进嘴里,门牙咬住指甲边缘,用力扯下一块白皮。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冲。
在汉东,李达康要捏死一个不听话的行长,跟碾死个臭虫没区别。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瞳孔里透出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去后台。走市府特批的行政绿色通道。”
叶慕雪拔出插在笔筒里的万宝龙钢笔,刷刷签下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墨水洇出一团黑斑。
“出了事,我顶着。去划账!”
银行核心机房里。
空调冷气吹得人汗毛倒竖,空气干燥得起静电。
技术主管小陈盯着显示屏,十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机箱里发出沙沙的机械读取声。
“叶、叶行。最高权限开了,目标账户,交投集团对公户。”
小陈推了推鼻梁上像啤酒瓶底一样的厚眼镜。
镜片反着屏幕的蓝光。
“金额一百个亿。这数字太大了,系统得分批次打包传输。”
叶慕雪双手抱胸,高跟鞋尖点着地。
“别废话,点确认。转去城投账户。”
鼠标清脆地嗒了一声。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蓝色的进度条。
百分之十……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八十……
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叶慕雪喉结滚了一下,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她盯着那根不断变长的蓝条,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九的瞬间。
“嗡——”
机房里的红色警报灯突然闪烁,刺眼的红光扫过所有人的脸。
电脑主机的风扇发出垂死挣扎般的轰鸣,嗡嗡震耳朵。
屏幕上的进度条,死死卡在百分之九十九,一动不动了。
底下的数字签名框里,弹出一行血红色的乱码。
“怎么回事?卡、卡死了?”
小陈死死按住回车键,键盘敲得梆梆响。
屏幕画面直接定格。
接着“啪”地一黑,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从机箱后背飘出来。
“断电了?备用电源呢!”
叶慕雪扑过去,涂着红色蔻丹的指甲敲着黑屏幕,发出得得的脆响。
小陈满脸惊恐,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不、不是断电!是物理层面的锁死!”
他拽过旁边一台备用笔电,连上线快速敲代码。
一行行代码反射在他镜片上,眼珠子跟着乱转。
“叶行,交投的账户底层协议变了。系统判定咱们这笔操作缺乏法院判决的数字密钥。”
小陈结巴得更厉害了,唾沫星子喷在屏幕上。
“这、这防火墙跟铁桶一样。直接把咱们的转账通道给物理熔断了!主板都烧了,一毛钱都出不去!”
叶慕雪双腿一软,扶着机柜边缘才没溜到地上。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胸口的真丝布料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她掏出手机,手指头哆嗦着拨通李达康的电话。
“嘟、嘟……”
每一声盲音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
“钱到账了没!”电话刚通,李达康急躁的破锣嗓子就炸了过来。
“李书记,划、划不了。”叶慕雪声音发着飘,带着哭腔。
“放屁!权限都给你开了,为什么划不了!”
叶慕雪咽了口干涩的口水,看着小陈递过来的故障分析报告。
纸张在手里哗啦啦抖。
“交投集团那边挂了超限额安保协议。”
她照着报告念,只觉得后背发凉。
“一百亿数额太大,触发了反洗钱和防诈骗的底层锁。拦截端口写着不可逆转。”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系统提示,这种级别的大额资金调度,必须得……得法人代表带着实体公章,当面去柜台物理取现。”
电话那头没声了。
接着传来茶杯砸碎的脆响,玻璃碴子崩了一地。
“法人当面取现?你让我去求陆远亲自把钱取出来给我?我养你们银行干什么吃的!”
“嘟嘟嘟……”
忙音回荡在冰冷的机房里。
叶慕雪靠着机柜,面如死灰。
交投大厦,总裁办。
陆远靠在真皮老板椅上,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
他没喝,只是隔着杯壁暖手。
脑子里那声机械音还没散干净。
【警告。检测到外部违规划拨指令。】
【金额:一百亿。】
【缺乏法定审批手续,绝对资金防火墙已成功物理熔断通道。】
陆远睁开眼,嘴角勾起个不屑的弧度。
“强抢啊,吃相难看。”
他把保温杯搁在桌上,磕出沉闷的木头声。
“苏青。”
侧门推开,苏青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手里抱着叠报表,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陆总,刚发展银行那边发来条异常操作短信,说咱们对公户有大额未遂转账,系统自动熔断了。”
她把手机递过去。
陆远没接。
他站起身,走到实木衣帽架前,扯下那件黑色的长款风衣。
手臂一伸,风衣带着风声披在肩上。
“我知道。李达康急眼了,逼着银行违规下黑手呢。”
陆远理了理风衣领口。
陈法像个幽灵似的从走廊外飘进来。
金丝眼镜框在顶灯下反着白光。
“陆总,根据《商业银行法》,这种未经企业授权的强制划拨,涉嫌金融违约及职务侵占。”
陈法拍了下黑皮公文包,拉链声刺啦刺耳。
陆远扯了下嘴角。
“陈律师,法条背得不错。”
他迈开腿,皮鞋踩在地毯上,步伐稳健,没半点晃动。
走到大门口,陆远停下脚步。
他微微偏过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刃。
手指搭在冰凉的铜制门把手上,咔哒一声按下。
“走,把法务部所有在岗的律师都叫上。”
陆远拉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嗡鸣。
“既然发展银行的行长连法律常识都忘了。咱们去现场,免费教教他们《商业银行法》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