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的回信里,一封也没有提这句。
帐里的人都在等。
等了一会儿,有人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
左贤王没有接。
他把那五封信收拢,压在案角。
外头的日头很高。
帐里没有人说要添水。
粮仓他前天去看过。
底下的席子露出来了。
席子上有一圈一圈的印子,是粮袋压出来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有让人去开别的仓。
这一个月,营里夜里跑人。
跑了三十几个。马桩空了十根。
跑的人是往南跑的。
南边是楚军。
跑的人,家里人还在营里。所以没有人追。
帐帘被掀开。
一个亲兵进来,跪下,喘着。
“大王!不好了!西侧营区,檀突部落与莫顿部落彻底闹僵,两部族人拔刀对峙,即刻就要厮杀起来!”
帐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左贤王没有站。
他把手里那张纸放下。
放歪了。他没有摆正。
然后才起来。
从大帐到西侧营区,要走过半个营盘。
一路上有人在看他。
看的人都很快低下头。
西边营区在两排帐子中间的一块空地上。
空地不大,踩得很乱。
两边的人隔着十来步,各自站成一堆。
刀都出了鞘。
有一把刀上有豁口。有一个人的手在抖。
左贤王走过来的时候,两边的人自己让开了一条路。
他没有骑马。
莫顿部落的首领站在最前头。
他手里攥着一把东西。
是粟。
攥得很紧,指缝里往下漏。
“檀突!你还要不要脸!昨夜我部营中凭空丢失三十袋粮草、二十余头肥羊,除了你部,还能有谁!
这些日子,你部族人日日在我营区四周窥探游荡,贼眉鼠眼、鬼鬼祟祟,不是偷盗是什么!”
对面站着檀突。
他没有马上回话。
他先看了一眼左贤王。
然后才开口。
“你空口白牙冤枉我部!无凭无据,凭什么咬定是我们做的?再敢污蔑,今日我便与你拼个死活!”
说到最后一句,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身后的人跟着往前。
对面的人也往前。
有两把刀碰了一下。
火星子溅在地上。
然后两边都退了一步。
“够了!”
左贤王喊的。
声音不大,两边都停了。
两部首领收了刀,上前行礼。
莫顿首领行完礼,没有退回去。
他把手里那把粟举起来。
粟从指缝里漏完了。
他还举着。
“大王!我部粮草牛羊确确实实无故失窃,必定是檀突部所为!还请大王做主!”
左贤王看着他那只手。
看了一会儿。
“此事我自有决断,各自归营,不得再聚众争斗!”
莫顿咬了咬牙。
他回头瞪了檀突一眼,挥手,带着人走了。
空地上只剩檀突一部。
左贤王转过头,看了檀突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
檀突站在原地。
他身后的人在看他的背。
有一个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檀突没有回头。
檀突的帐子在营盘最西头。
帐顶塌了一处,用一根木棍支着。
帐里没有人。
锅是冷的。锅底结着一层干了的糊。
他坐下。
他坐的那块地方,地上有一圈印子,是他自己坐出来的。
帐角立着一张弓。
弓弦松了,垂着。
他一直没有上弦。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子。
靴子前头开了一道口,露出脚趾。
北上的时候,这双靴子是新的。
帐外站着三个人。
都是他部里的老人。
有人在说话。
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后面的话,他没有听。
那三个人还站着。
他们在等他说一句话。
他没有说。
主营大帐。
左贤王进去,把刀解下来,扔在案上。
刀砸在案上,声音很响。
帐里的人都没有动。
“檀突等八部,尽是废物累赘!
当初来投,看似声势浩大、八部归心,如今看来,纯属拖累我军的祸根!
他们手中无一匹战马、无半点战力!若是有马,尚可纵兵劫掠周边、自谋生路,补给部族消耗!
可如今,他们手无寸功、无以为生,每日只会坐在这里张口吃粮!
我若稍加管束、不予接济,外界便会传我刻薄寡恩、忘恩负义、不容归降之众!我若继续供养,全军粮草日日空耗,白白葬送北疆战局!
本王如今,真是一刻都不想看见这帮累赘!”
帐里没有人接话。
有一个人的手在案上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上了年纪的将领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
“大王息怒!属下直言,我军如今,万万不可再与楚军长久僵持!
八部拖累已成定局,我们万万不能将其驱逐。一旦驱逐,大王仁义尽失、名声扫地,此后北疆再无部落敢归附大王,人心彻底涣散!
可若是继续这般坐以待毙、僵持耗粮,不用楚军出兵来攻,我军内部便会因为粮荒、部族仇乱自行溃散!”
他说完,坐下了。
帐里静得很。
外头起风了。帐绳在风里响,一声一声。
左贤王把案角那五封信收拢。
一封一封叠好。
叠完,他没有放下。
案上放着一张纸。
纸上是空的。只有起头一行,写了四个字。
臣顿首言。
下面空着。
帐帘被风掀起来一下。
他拿起笔。
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
帐外的毡幕绳子打在木杆上,一下一下。
当天晚上,帐里坐着十几个人。有几个是本部将领,有几个是各部的首领。
左贤王手里转着一把小刀。
刀不长,一寸多。刀柄上缠着皮条,磨得发亮。他转得很慢。
“若我部主动出击,又当如何?”
帐下的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动了一下,又坐回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将上前拱手。他走上来的时候,靴底在毡上没出声。
这个老将的胡子上有一块白,是烧的。
“大王,如今楚军同样以守为主,分明是早就布好了防线,等着我们主动前去硬碰。主动进攻一事,不是绝不可行,还需仔细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