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交接完毕后,独立旅撤回雁北休整。部队刚安顿下来没几天,
师部的通知就到了——各旅主官到岚县师部开会,有重要事情传达。
陈天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训练场上跟李大彪一起看新兵打靶,他把通知看完,递给李井泉,说了句:
“老总叫开会。这个时候开会,八成是大同的事定盘子了。”
李井泉把通知看了一遍说他把家里的事安排好就出发。
岚县在管涔山以东,离雁北要走三天。陈天带了刘铁柱和一个警卫班,骑马出发。
三月的黄土高原上风很大,刮得人脸上全是土。
陈天骑在马上不说话,心里在盘算——大同交出去了,重庆那边的态度到底怎么样?编制能不能定下来?
雁北的地盘能不能保住?这些事贺老总心里肯定有数,但电报里不方便说,才把人叫到师部当面谈。
路上走了两天半,第三天傍晚到了岚县。
师部安在一个叫普明镇的地方,是个百来户人家的大村子,师部占了村东头一座地主大院。
院门口站着双岗,哨兵看见陈天,啪地敬了个礼。
陈天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刘铁柱,大步进了院子。
贺龙在正堂等着。
正堂里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作战地图,墙上挂着华北敌我态势图。
陈天立正大喊道:
“报告,独立旅,陈天奉命报道”
贺总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滚进来”
贺龙坐在桌子一头,嘴里叼着烟斗,看见陈天进来,把烟斗从嘴上拿下来,用烟杆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说了句:
“坐。”
陈天坐下,环顾了一圈——屋里还有几个人,萧克坐在贺龙旁边,
关向应坐在另一侧,还有三五八旅旅长张宗逊、三五九旅旅长陈伯钧。
一一打了招呼。
张宗逊跟陈天熟,笑着说陈疯子在大同发了一笔大财。
陈天说发财谈不上,就是把松田联队的仓库搬空了。
陈伯钧拍拍他的肩膀说大同这一仗打得硬,全师都服气。
陈天难得谦虚了一句——伤亡也不小。
人到齐了。贺龙把烟斗往桌上一磕,开口了。
“今天把你们叫来,两件事。第一件事——大同的事定盘子了。”
贺龙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报,扬了扬,“总部转来的。周公在重庆跟何应钦谈了,谈了三次,最后把大同的事定了。”
他让关向应念电报。关向应站起来,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念。
电报很长,大意如下——大同由晋绥军接管,八路军设办事处。
独立第一旅正式编入一二〇师序列,番号由军政部核定。
雁北地区各县归八路军管辖,建立专员公署。
重庆方面拨付军饷两万大洋,另补发弹药一批。
二战区承认八路军在晋西北的作战地位,不得再以“非法武装”称呼。
关向应念完,把电报放在桌上。正堂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伯钧先开口:“军政部核定番号?之前不是叫独立旅吗?”
“军政部不认独立旅这个番号。”
萧克放下搪瓷缸子,“他们说独立旅是自封的,国军序列里没有‘独立’这个前缀。要编入一二〇师,就得按国军统一番号来。”
“国军统一番号。”陈天重复了一句,“什么意思?独立旅这三个字不能用了?”
“不能用。”
萧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军政部核定的一二〇师编制表——三五八旅,旅长张宗逊,辖七一五团、七一六团。
三五九旅,旅长陈伯钧,辖七一七团、七一八团。
新增一个旅——新编第三旅,旅长陈天,辖新七团、新八团、新九团。”
新编第三旅。
这个番号听起来一点威风都没有。
贺总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烟杆子点着雁北的位置:“新编第三旅的防区——雁北全境,加上忻口以北、大同以南。
根据地还是你们自己打下来的那片,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军政部核定番号以后,重庆就得给你们拨粮饷械弹。
虽然给不了多少,但名正言顺了。国民党以前说我们是匪,现在法理上承认了你们这个旅。”
陈天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站起来立正,朝贺总敬了个礼:
“陈天领命。”
贺总说把肩上的担子扛好了,新编第三旅是你一手带出来的,番号变了骨子不能变。
陈天说独立旅的魂还在。
萧克接着宣读了干部任命。
陈天任新编第三旅旅长,李井泉任政委,邱明达任参谋长,赵林任政治部主任。
原独立一团改为新七团,团长李大彪;
原独立二团改为新八团,团长贺炳炎;
原独立三团改为新九团,团长暂由邱明达兼任。
炮兵营扩编为炮兵大队,郭大柱任大队长。
侦察营扩编为侦察大队,老方任大队长。
新编第三旅满编一万二千人,隶属一二〇师序列。
宣读完任命,关向应接着宣布了师部关于政权建设的决定:
雁北专员公署正式挂牌,赵林兼任专员,管辖雁北十几个县。
雁北公署归晋绥边区行政公署管辖,同时接受一二〇师师部的指导。
政权建设的事由李井泉和赵林负责,尽快把各县的抗日民主政府搭起来。
接下来宣布了师部对雁北根据地的定位。
萧克亲自走到地图前,用教鞭指着雁北说:“你们占了雁北,就等于在鬼子的晋北防线上钉了一根钉子。
往北,威胁大同;往南,威胁太原;往西,跟晋西北连成一片;往东,靠近平津。这个位置,鬼子睡不着觉。”
他放下教鞭又说,“师部对你们的定位是——不攻城、不守城,主要是机动。
把根据地巩固好,牵制晋北日军,配合主力在冀中、冀南的作战。将来反攻的时候,你们就是晋北的尖刀。”
贺龙把烟斗往嘴里一塞,总结了一句:“新编第三旅的任务——巩固雁北,牵制晋北,待机而动。
太原那边鬼子还有不少兵力,你们别急着往南打。先把雁北经营好,让鬼子在晋北站不住脚。”
陈天站起来说新编第三旅保证完成任务。
贺总抬手往下压了压让他坐下,说还有一件事——三五八旅和三五九旅下一步可能要往外线调,
晋西北的主力就剩你们新三旅了。你们要把雁北守好,不光是为了你们自己,也是为了全师的战略纵深。
会议开到傍晚才散。贺总留几个旅长吃了顿饭,菜是炖羊肉,肉是从老乡家里买的,炖得烂,几个人就着窝头吃了满头汗。
张宗逊端着碗对陈天说陈疯子你现在是正规军旅长了,以后见面得敬礼。
陈天说你先敬我,你当旅长比我早。
陈伯钧说番号从独立旅变成新三旅,你不别扭?陈天说番号是给人看的,枪是自己打的。
独立旅的牌子挂在心里就够了。贺龙听见了这句话,笑了笑没说话。
散了席,贺总把陈天单独叫到院子里的枣树下,叼着烟斗问他对新番号有什么想法。
陈天说没想法,只要能打鬼子叫什么旅都行。
贺总说你把番号看轻了是好事,但军政部认新编第三旅,不认独立第一旅,因为他们需要大同。
大同给他们了,他们就欠我们一个人情。
拿人情换番号,拿番号换军饷,拿军饷养兵——这是政治仗。
陈天说打仗我不怕,政治仗我不会打。贺龙说不会打就学,你李井泉会打,你跟着他学。
将来反攻的时候,你手里就不是一个旅了。
陈天问是一个师还是一个纵队,贺总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回去把新番号的事跟部队讲清楚
团以上干部先集中起来学习,讲清楚新番号是怎么来的,讲清楚雁北的战略地位,讲清楚师部的意图。
干部想通了,战士才不会乱。
第二天一早,陈天带人往回赶。来的时候是独立旅旅长,回去的时候是新编第三旅旅长。
番号变了,人马没变,根据地没变,心里那团火也没变。
回到雁北,陈天立即召开了全旅连以上干部大会,把师部的决定原原本本地传达到了基层。
各团在会后逐级组织了讨论和学习。干部们的思想工作做通以后,部队的情绪很快稳定下来——新编第三旅的旗子挂了起来,
和原来的独立旅军旗并列挂在旅部院子里。李大彪对新七团的兵说番号换了但你们还是原来那个团的兵,
贺炳炎对新八团说独立旅的规矩一条不改。全旅在番号转换过程中军心稳定,战斗力未受任何影响。
当晚,陈天一个人站在旅部院子里,月光把新旧两面旗子照得发白。
独立旅的旗子已经旧了,上面还有两个弹孔——一个是黑石头沟打的,一个是朔县保卫战打的。
新编第三旅的旗子是新的,红布上绣着黄色的字。
他转身进了作战室。桌上已经铺着邱明达刚绘制的晋北全图,
图上雁北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红圈周围全是黑圈——大同、太原、忻口、张家口,但红圈稳稳地扎在中间。
陈天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对邱明达说把大同外围的侦察站撤了,大同现在归晋绥军管,不用我们操心了。
往南太原方向加强侦察,往东靠近平津方向也要派人,鬼子在华北的兵力调整要摸清楚。
晋北迟早还有大仗,新编第三旅要当全师的前锋。
邱明达记下来,问旅长咱们什么时候再打大仗,陈天说等师部命令。
但现在开始备战。侦察、训练、补充弹药、加强工事一样不能少。
新编第三旅继承了独立旅的家底,也得继承独立旅的规矩——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敌进我退。
他不喜欢那个退字,后来自己改成——敌进我打。
现在新编第三旅有了炮,有了兵工厂,有了一万多人的队伍,敌进不是退,是打。
远处传来炮兵大队夜训的炮声。
陈天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把银元掏出来在指间翻了一圈,攥回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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