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克大营、代县、朔县之后,雁北的局面一下子打开了。
从雁门关往北一直到外长城,方圆几百里,再没有成建制的鬼子驻军。
独立旅的根据地从管涔山一隅扩展到了整个雁北地区,地盘扩大了一倍不止。但陈天知道,打下来容易,守住难。
旅部从榆树湾搬到了朔县县城。所谓县城,其实只有一条大街、百来户人家,城墙被炮火啃掉了半边,城门楼子上还插着半截鬼子的太阳旗
。陈天让人把那半截旗扯下来烧了,换上了我党的党旗!那面红旗!。
旗子挂上去那天,朔县城里的老百姓全跑出来看,有人还放了鞭炮。
“陈疯子,”李井泉站在城门楼子下面,仰头看着那面旗,“咱们这是头一回住县城。以前在榆树湾,旅部是个破窑洞。现在住进瓦房了。”
“瓦房住不长久。”陈天说,“鬼子知道咱们占了雁北,迟早要来。在那之前,得把雁北变成第二个管涔山。”
当天下午,旅部在朔县城里的一间大瓦房里召开了干部会议。
赵林第一个站起来报情况,手里拿着厚厚一摞名册,声音比以前洪亮多了:“雁北新解放区一共八个村子,人口大概两万出头。
老百姓看见咱们来了,大部分是欢迎的,但也有怕的。
怕的是鬼子回来报复。我带了工作组跑了五个村子,建了五个农会,发展了四十几个民兵。但枪不够,只发了二十条。”
“枪不够先从缴获里调。”陈天说,“老葛,打开仓库,挑五十条三八大盖给赵主任。子弹每枪配三十发。手榴弹每村发两箱,民兵训练用。”
老葛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犹豫了一下:“旅长,咱们缴获虽然多,但家大业大,几千号人张嘴吃饭。五十条枪不少了——”
“雁北比管涔山平,鬼子来的时候没有深山老林可以钻。
民兵多一条枪,老百姓就多一条命。”陈天打断他,“这事不商量。”
老葛不再说了,把烟袋往嘴里一塞,点了点头。
余占魁接着站起来。他现在不光是副参谋长,还兼着雁北民兵总队的队长,手下管着一百多号民兵。
这个陕北人晒黑了不少,耳朵上那道旧豁口被春风吹得发红,但声音比谁都大:“旅长,雁北的民兵底子薄。
管涔山那边打过好几仗的老民兵,跟雁北刚入伍的新兵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雁北民兵连枪都端不稳,昨天训练有个兵走火,差点把自己脚打穿了。
我的意见——从一团二团各调一批老兵,每个雁北的村子放一个,当民兵教官。”
“可以。”陈天点头,“一团二团各出二十个老兵,要能打的、会教的。魏东生,你负责挑人。
老兵下到村里以后,除了教射击和投弹,还要教地雷战。
雁北多平地,鬼子来的时候没时间挖工事,地雷是最好的防线。”
魏东生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本子上已经列好了名单。
邱明达接着说了兵力部署。他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幅地图前,用炭笔在雁北地区画了三个圈:“朔县、代县、大营,三个要点互为犄角。
我的意见——李大彪的一团驻朔县,贺炳炎的二团驻代县,独立三团驻大营。三个团各自负责本防区的警戒和民兵训练,同时保持机动,一旦鬼子来打任何一个点,另外两个团半天内能赶到。”
“三团的训练怎么样了?”陈天问。
“比一个月前强多了。”邱明达放下炭笔,“老方的一营已经能单独执行巡逻任务。
赵刚当教导员以后,三营的士气上来了。但整体来说,三团还是比一团二团差一截——新兵太多,打仗没经验。
我的意见是,下一阶段的小规模战斗尽量让三团上,打一仗比练一个月强。”
“同意。”陈天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朔县以北的一条公路,“下一步的重点是朔县到大同的这条公路。
这是鬼子从大同往雁北运兵的必经之路。我的计划是把公路沿线的老百姓全部动员起来,把公路切成一段一段的——该挖沟的挖沟,该埋雷的埋雷,该设伏的设伏。让鬼子从大同出来,每走一里地都要付代价。”
“旅长,”赵林站起来,“修工事需要劳力。老百姓现在正忙着春耕,抽不出太多人。”
“那就等春耕完了再修。”陈天坐回去,“根据地不光要能打,还要能养人。老百姓吃不饱饭,咱们就站不住脚。
李井泉,减租减息的事你盯着,春耕期间不准向老百姓多征一粒粮。老葛,从缴获的粮食里拿出一部分借给老百姓当种子。借出去多少,秋收还多少,不用利息。”
春耕那几天,雁北的地里到处都是八路军。
不是扛枪的,是扛锄头的。陈天下了命令,全旅除警戒部队外,以连为单位下到各村帮老百姓种地。
团级以下干部全部下田,不种完不准回营房。他先把旅部的直属队拉到朔县城外一片荒地里翻土开垄,自己带头在地里干了一上午。
李大彪把一团拉到代县帮忙。他脸上那道新伤还没拆线,蹲在地头上拔草拔得满头是汗。
贺炳炎带着二团在朔县以北帮老百姓挖水渠,他用独臂扛着铁锹从渠沟里往外翻土,两边加起来还没有人家一半多,但没人敢说不行。
余占魁在训练场上练新兵练得狠,下了田也狠,一个人翻了两亩地。
有一天下午,林若梅抱着记录本下到田埂上,看见赵刚正在教老百姓唱新学的抗日歌。
唱得不怎么好听,但老百姓围着不肯走。林若梅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夹在腋下走了。
赵刚看见她,追上来问了句“林科长怎么来了”,她说“旅部也要交春耕报告,下来看看”。赵刚问“旅长说今年能守住雁北吗”,她想了想说“他从来不守——他只往前打”。
半个月后,鬼子有了动静。康大光从大同方向带回来的情报显示,大同日军正在集结兵力,至少有联队规模。
但鬼子没有马上出动,而是先派飞机到雁北上空转了好几趟,拍了不少照片。
老方的侦察排在朔县以北抓到两个汉奸,审出来是大同鬼子派来侦查独立旅布防的。
“鬼子在准备。”陈天把情报摊在桌上,“但他们不急。为什么?因为他们在等——等春耕完了再动手,这样能把粮食一块抢走。”
”陈天站起来,“这次我们先动手。目标——大同外围的据点。
把大同的门牙敲掉几颗,让他们的联队在出发之前先乱一阵。”
他指着大同以南三十里处一个叫牛心堡的据点:“康大光摸清楚了,牛心堡驻军一个小队,五十几个人。
但它的位置关键——大同往雁北的公路从它旁边过。打掉牛心堡,就等于把大同往南的公路线拦腰斩断。”
当天夜里,一团三营轻装出发,急行军六十里。贺满仓拄着拐杖把部队带到出发阵地——他的腿已经好利索了,拐杖扔了,但走路还有点跛。
在阵地前沿他对赵刚说,牛心堡不好打,外围有两道铁丝网。
赵刚说不好打也得打,这是三营升格三团以后头一仗。
贺满仓看了看他,说教导员你怕不怕,赵刚说不怕,怕就不来了。
凌晨三点,牛心堡据点被攻破。
三营的突击排在迫击炮掩护下炸开了铁丝网,冲进据点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全歼守敌。
缴获歪把子一挺、三八大盖二十余支、子弹一批。
三营牺牲五人、伤亡合计十余,是这批部队在正式交战中的第一个伤亡。
天亮的时候,陈天站在朔县城头上,看着北边。牛心堡方向的天边还有没散尽的硝烟。
“大同的鬼子现在该知道了。”他对李井泉说,“雁北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几天后,陈天把旅部的干部全叫到朔县城外的训练场上。
新兵们正列队在训练场上喊口号,春天的阳光把他们的脸晒得黑红。
消息树换成了榆木杆子,比桉树更粗更硬,从管涔山脚下一根根挪过来重新立在了雁北的山梁上。
老葛正在给各团分配新缴获的迫击炮弹,看见陈天过来,站直了说了句“旅长,春耕完了,种子都下了地。”
陈天看着训练场上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庄里镇改编时站在台下的那些老兵——很多人已经牺牲了,把命留在了黑石头沟、杨庄、小辛庄的土里。
“老李,咱们从庄里镇出来,快两年了。”
“一年零七个月。”李井泉说,“快两年了。”
“刚出来的时候,独立旅是黑户。现在雁北也拿下了。”
陈天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元,攥在手心里,“但还没完。大同还在鬼子手里,太原还在鬼子手里。
等咱们打进大同那天,才算在雁北真正扎下根。”
“那时候你不当旅长了。”李井泉难得开了个玩笑,“你当师长。”
陈天没接话。他翻身骑上马,扬鞭在训练场上绕着跑了两圈,回头喊了一声:“魏东生!新兵的实弹射击成绩要是比上个月差,你这个作训科长就下连当兵去!”
魏东生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记了两个字:加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