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半夜,部队抵达黑石头沟。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灌木丛又密又矮,人趴进去就看不见了。
四千二百人按照部署进入阵地,然后就是等。趴在冰凉的地上等天亮,等鬼子,等那三颗红色信号弹。
陈天趴在沟东侧山坡上的灌木丛里,旁边是李井泉、魏东生和机枪排的三个射手。一挺老式三十节式重机枪架在两块石头中间,枪管上缠着布条。
机枪手是个四川老兵,脸黑,手大,趴在枪后面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沟底的公路,眼珠子亮得像两颗玻璃弹子。
“这家伙什么时候到?”李井泉低声问。
“康大光说昨天是下午,前天也是下午。”陈天说,“如果鬼子没变规律,应该快了。”
魏东生趴在另一侧,他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火力配置图,反复对着实际地形比划。这个江西人做事认真,认真到有些死板,但陈天觉得,打仗就是要这种死板的人管火力——他不会漏掉任何一个角度。
两点刚过,康大光派回来的侦察员从北口方向一路猫着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趴在陈天身边:“三十几辆卡车,刚过雁门关,往这边来了。
和昨天一样——打头的车上架着歪把子,后面全是运输车。”
陈天把驳壳枪从枪套里抽了出来,转头对李井泉说:“发信号。准备战斗。”
李井泉朝身后的通讯员举起右手。通讯员掏出信号枪,装上红色信号弹,对准天空,手指扣在扳机上。
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到近,越来越响。
一辆鬼子卡车出现在沟北口,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三十八辆卡车排成一列,车头上插着小太阳旗,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排移动的棺材。
头一辆车上,一个鬼子兵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步枪靠在肩上,正用一个水壶仰头喝水。他大概在想这条路和昨天一样安静。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只剩下三分钟了。
陈天把驳壳枪端平,等着。卡车一辆接一辆开进沟底。
十辆。二十辆。三十辆。等到最后一辆卡车的车尾完全进了沟南口,等到整条车队像一根腊肠一样被夹在沟底——
“打!”
三颗红色信号弹尖啸着升空,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炸开,像三朵小小的红花。
下一秒,沟东侧山坡上那挺老式三十节式重机枪响了。
沉闷的嗒嗒嗒声撕破了整个下午的寂静,第一梭子弹扫在打头卡车的驾驶室上,挡风玻璃碎成一片白色的蛛网。司机歪倒在方向盘上,卡车失控撞上沟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
然后是步枪声。四百支步枪从沟两侧同时开火,枪声密得不透风。
趴在陈天旁边的四川机枪手一边打一边用四川话骂:“狗日的鬼子,老子送你回老家!”弹壳从他机枪里跳出来,叮叮当当掉在石头上,烫得旁边的子弹兵直缩手。
沟底的鬼子乱成了一锅粥。第一辆车被打瘫后,整条车队像一条被掐住头的蛇,动不了。
押车的鬼子兵跳下车来,端着三八大盖往两侧山上射击,但根本看不清目标。有人试图往沟口跑,被南口贺炳炎的火力堵了回来。
一个鬼子军曹拔出指挥刀,站在卡车后面嘶喊,指挥残兵往沟东侧冲。喊声还没停,一颗子弹从他胸口穿进去,他直挺挺仰面倒下。指挥刀在空中翻了两圈,插在泥地里,刃口上溅了血。
“打得好!”李大彪在沟北口的机枪阵地上吼,“给老子往死里打!”
沟里的鬼子开始架迫击炮。一个鬼子把掷弹筒往地上一墩,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山坡上飞下来的一颗手榴弹炸倒了——是老孙头扔的。
这个被分到警卫排的老兵,枪没了,刀也没拔,头一仗先扔手榴弹。他扔完手榴弹,双手握紧鬼头刀,大吼一声从山坡上冲了下去,刀光在太阳里闪了一下。
“栓子,掩护老孙头!”刘铁柱喊了一声,抬手一枪放倒了一个正朝老孙头瞄准的鬼子兵。栓子趴在他旁边,用老套筒打了三枪,兴奋得手抖:“排长!俺打中了一个!俺打中了一个!”
“别他娘的抖!继续打!”
战斗持续了二十几分钟。
三十六辆卡车全部瘫痪在沟底,弹药车被击中后炸开了花,粮车上的麻袋被打烂,白花花的大米泼了一地。
鬼子残兵被压到了沟底中间,依托卡车残骸继续抵抗。枪声渐渐稀了下来。
陈天站起来:“吹冲锋号!”
号声响了。山坡上杀出四千条灰布军装,端着刺刀冲下沟底,喊杀声震得山响。
十分钟后,战斗结束。最后三个鬼子兵背靠着背缩在一辆卡车轮子后面,刺刀对外。贺炳炎用仅有的右臂端着驳壳枪走到他们面前,看了三秒,抬手三枪。
“打扫战场,快!”陈天喊道,“能拿走的都拿走。拿不走的,炸!”
老葛在车队中间跑来来去,清点缴获,一边数一边念叨:“三八大盖——新的!歪把子——三挺!掷弹筒——四门!子弹、手榴弹——堆成山了!旅长!罐头!好几车的肉罐头!”
康大光跑过来,面色一沉:“北口三里外,鬼子骑兵!大概一个中队,正向黑石头沟赶来——雁门关的守军出动了!”
陈天看了一眼怀表。二十几分钟。鬼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了十分钟。
“余占魁!”
“到!”
“按你写的预案,带一个连在北口阻击,拖住骑兵。主力撤出,往南进山!”
余占魁立正敬了个礼,转身跑向北口,边跑边穿子弹带,嘴里喊着:“二营三连,跟我走!”
陈天带着主力往南山里撤。走出三里地,身后传来交火声——余占魁带的那个连已经跟鬼子骑兵接上火了。
交火声渐渐远了,又渐渐停了。又过一会儿,余占魁带着三连赶上了主力。他浑身是泥,左边耳朵豁了一块,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脸上盖着一层黑灰,只有眼珠子是白的。
“阵地保住。鬼子骑兵退了——被我们炸了桥,过不来了。”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一下,“旅长,你那三条红线——我今天没打兵,也没拿老百姓的鸡。”
陈天看着他豁了一块的耳朵,想起改编之前贺老总说的话——命是自己的,也是老子的红军骨干。
“赶紧止血。”
“皮外伤。”余占魁把一块布按在耳朵上,走到队伍里去了。
在山沟里,老葛清点完缴获,跑过来报账。手都在抖,不是怕的,是高兴坏了。
“缴获三八大盖一百六十支,歪把子机枪三挺,掷弹筒四门,步枪子弹若干,手榴弹若干,肉罐头若干,大米白面各几吨。还有衣服,鞋子都有好几车车,还有一部完好的电台!”
贺炳炎走在队伍里,背上多了一支崭新的三八大盖。他走过陈天身边的时候,用那一只手拍了拍枪身:“旅长,三千发,我自己捞回来了。”
陈天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部队进了吕梁山深处。天黑之前,陈天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元,用拇指搓了搓。洪湖。木黄。雪山。黄河。黑石头沟。从改编到今天,刚好六天。独立第一旅第一仗,赢了。
李井泉走过来,把眼镜摘下来擦。擦了很久也没戴上,就攥在手里。他的眼镜片上全是灰。
“陈疯子,”他说,“咱们成军第一仗,赢了。”
“赢了。”陈天说。
“今天趴在山坡上等的那几个时辰,”李井泉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这颗心一直在抖。不是怕鬼子。
是怕——咱们是编外旅,第一仗打不好,以后就真抬不起头了。”
“现在头抬起来了。”
“嗯。可也死了人。李大彪那边牺牲了十几个,贺炳炎那边伤了二十几个。余占魁带的那个断后连,十几个人没回来。”
陈天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夕阳正在往吕梁山西边沉下去,把整条山脊染成了一种浓烈的、近乎于血色的红。
“名单记下来。”他说,“每个牺牲的人,名字报旅部。等根据地建起来,给他们立碑。
不是大红大绿的碑——找块石头,刻上名字,立在村口。等将来有孩子从村里过,问这个人是谁。告诉他——这是独立第一旅的头一批烈士。”
李井泉戴上眼镜,沉默了几秒钟。
“十六个字。”他说。
“什么?”
“你写的那个十六个字——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敌进我退。前几天我说最后一个字我不喜欢。今天余占魁打阻击,敌进——不退不行。”
他顿了一下,眼珠子在镜片后面亮得扎人。
“退,是为了打回去。”陈天把银元揣回怀里,站起来,对着夕阳伸了个扭腰又抻腿的动作。
远处传来了老葛分罐头的喊声。各连各排,每个班一个肉罐头。兵们在山沟里笑,笑声在吕梁山的褶皱里来回弹,惊起几只栖在松枝上的老鸹。
黑石头沟的火烧到天黑还在烧。远处北边的天是红的,那是鬼子在清理战场。但那三十六辆卡车的残骸,够他们收拾一宿的。
独立第一旅消失在吕梁山的夜色里,往宁武方向去了。
第一仗,打赢了。下一仗,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