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洒在山头,照出一幅荒诞至极的画面。
数百名魔宗外门弟子,散布在苏辰小院周围的山坡、密林与营地之间。
往常夜间是吞吐天地魔气、淬炼肉身经脉的黄金时段。
但今夜,没有一个人在修炼。
林间。
是此起彼伏的木头撞击声、压低嗓门的呼喝声。
以及偶尔从密林深处传来的惨叫。
山头最高处。
周平磊与陆丰相隔三步对峙,各自握着一柄粗糙的木质武士刀。
刀身歪歪扭扭,刃口参差不齐。
一看就是连夜用匕首削出来的。
两人眼底布满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
但瞳孔里烧着的那股劲儿,比修炼突破时还要亢奋。
“来。”
周平磊双手举刀过顶,摆出起手式。
陆丰深吸一口气,双腿微曲,木刀横于胸前。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
不闪不避。
刀锋相接的刹那精准卸力,将对方的攻势完全弹开。
振刀。
“嗬!”
周平磊暴喝,木刀劈落。
陆丰咬牙迎上,在木刀即将触及自己刀身的瞬间猛然上挑。
晚了。
仅仅差了一个呼吸的间隙,周平磊的木刀重重砸在他刀面上。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刀身灌入双臂。
陆丰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木刀脱手,插进泥土里。
“操!”
陆丰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虎口。
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周平磊走过来,他的虎口也好不到哪去。
震裂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又被刚才那一击重新崩开。
“快了。”
周平磊蹲下来,语气里没有半分安慰的意思。
“你刚才上挑的角度没问题,但时机晚了。”
陆丰攥着流血的手,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再来。”
两人重新拉开距离。
这已经是今夜第四十七次对拼。
两人身上的衣袍早就被汗水浸透,又被夜风吹干。
反复几次后变得硬邦邦的。
地面上散落着七八根断裂的木刀残骸,都是练废的。
但没有人喊停。
与此同时。
山头另一侧的密林里,气氛截然不同。
没有喊杀声,没有碰撞声。
安静得诡异。
田茂半蹲在一棵老松的阴影下,呼吸几乎停滞。
他身上裹着一件深色外袍,整个人融进了树影的边缘。
前方二十步外。
孙老四背靠一棵大树,神识全开,拼命搜索着周围的动静。
“茂哥到底在哪……”
孙老四额头冒汗,神识覆盖了方圆十丈。
每一片树叶、每一只虫蚁的动作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但就是找不到田茂。
田茂没有动用一丝灵力。
他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到了最缓最浅,胸腔的起伏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脚下的落叶被他提前用目测标记过。
每一步落点都精确避开了干枯的枝叶。
竟然就这么骗过了孙老四。
田茂凭借着当混混的经验,对于这种阴险的技能学得很快。
仅仅是一夜的功夫。
他已经能做到如此地步。
田茂无声地笑了笑。
他缓缓移动,每一步都踩在裸露的石面或树根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身体始终贴着树干的阴影面移动。
确保从孙老四的任何角度看过去,都只能看到树干的轮廓。
三步。
两步。
一步。
直到一片削尖的木片,贴上了孙老四的喉咙。
“我在这……”
田茂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孙老四浑身一个激灵,汗毛炸起。
他猛地转头。
看见田茂那张带着痞笑的脸,就在自己肩膀后面。
孙老四咽了口唾沫。
“茂、茂哥……”
“我神识一直开着的啊……”
“神识能锁住我,是因为我身上有灵力波动。”
田茂收回木片,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我刚才全程没动一丝灵力,你的神识扫过我跟扫过一块石头没区别。”
旁边几个小弟从各自的藏身点冒出来,脸上全是震惊。
田茂环顾一圈,收起笑容。
“都给我记住,修真界里,神识不是万能的。”
“高端的遮蔽术法,甚至能把大乘修士的神识骗过去。”
“真到了那种层面,靠的还得是最原始的肉身技巧。”
孙老四揉了揉脖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田茂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行了,换你们练。”
“规矩不变,不许动灵力,不许碰落叶。”
“谁踩出声响,我亲自踹。”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老五踩断了一根枯枝。
田茂头都没回,一脚横扫过去,老五惨叫着飞出三丈远,撞在树干上滑下来。
田茂冷着脸:“再来。”
山下营地。
这里的气氛与山头上的疯狂截然不同。
有狂热,也有凝重。
数百名魔修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最里面的空地上摆着一座特制的黑色熔炉。
炉火幽蓝,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墨长老盘膝坐在熔炉旁,面色严肃。
林婉蓉站在他对面。
手中托着今天获得的足轻魂魄。
“准备好了?”
墨长老沉声问。
林婉蓉点头,将魂魄送入自己的主魂幡。
炼化的瞬间,魂幡猛然震颤!
一股惊人的魂力从幡面上炸开,
林婉蓉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气息节节攀升。
她体内的瓶颈发出“咯吱”的松动声。
气息还在往上冲,距离筑基后期只差最后一层薄膜。
然后停住了。
林婉蓉缓缓睁眼,虽然没能一举突破。
但她能清晰感觉到,那层瓶颈已经薄如蝉翼。
再有数枚同等品质的魂魄,必破无疑。
“好东西。”
墨长老站起来,盯着魂幡里新融入的那缕魂魄。
“试试。”
林婉蓉深吸一口气,催动魂幡。
魂力凝聚,一尊半透明的人形魂兵,从幡面中走出。
它身高五尺,双手握着一柄武士刀,周身散发着实打实的炼气初期威压。
围观的弟子们发出一阵惊呼。
“炼气初期的魂兵?这也太……”
“不对,你们看它的站姿,那是战斗架势!”
墨长老没有废话。
抬手弹出一道气刃,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直奔魂兵面门。
林婉蓉没来得及反应。
甚至没有分出一丝神识去操控。
足轻魂兵却自己动了起来。
只见它反应快得惊人。
双手举刀,刀身横在面前,精准地挡住了那道气刃!
金属交击般的脆响传遍全场。
死寂。
数百人同时停止了呼吸。
“它……自己挡的?”
“没有操控!林师姐根本没有分神!”
墨长老的表情变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魔门御魂术最大的弊端,就是操控魂兵极耗心神。
一个筑基期的魔修,同时操控三具魂兵就已经是极限,再多就会神魂崩溃。
但如果魂兵自带战斗意识,不需要操控……
“理论上。”
“只要魂幡容量够大,你可以同时放出几十具这样的魂兵,而自己一丝心神都不用分。”
墨长老说着,声音有些干涩。
全场哗然。
但墨长老紧接着抬手压下喧哗,转头看向顾璀。
“轮到你了。”
顾璀早已等得不耐烦。
他大步走向那座特制熔炉。
炉盖掀开。
里面赫然躺着坦克那庞大到离谱的尸体。
它的肌肉组织在灵火中缓慢分解重组,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顾璀从怀中取出另一枚足轻魂魄,深吸一口气。
“我要开始了。”
他将魂魄按入坦克尸体的眉心位置,同时催动炼尸秘法。
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剧烈。
熔炉内瞬间黑烟滚滚。
坦克的尸体开始疯狂扭曲,肌肉纤维断裂重组。
骨骼在皮肉下“咔咔”作响。
那枚足轻魂魄携带的刀意,与坦克的肉身产生了激烈冲突。
整座熔炉都在震颤。
顾璀面色惨白,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炉壁上。
“稳住!”
墨长老猛地按住他的肩膀,灵力灌入。
炉内的动静越来越大。
黑烟中隐约可见巨大的肢体在翻滚挣扎,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
围观的弟子们不自觉地后退了好几步。
“轰!”
炉盖冲天飞起,一道黑影从滚滚浓烟中站了起来。
所有人仰头。
那是一尊接近两丈高的巨型尸傀。
通体漆黑,肌肉隆起如铁铸。
每一寸皮肤下都涌动着恐怖的力量。
最骇人的是它的双臂。
原本坦克粗壮的前臂,此刻异变成了两柄巨大的骨刃。
刃面上流转着肉眼可见的锋锐刀意。
炼气后期的威压从它体内倾泻而出。
压得前排的弟子膝盖有些发软。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这尊黑色铁塔般的巨物低下了头。
它面朝顾璀,缓缓弯腰,双臂垂于身侧,深深鞠了一躬。
动作流畅、恭敬,带着一种诡异的人性化。
“这……”
墨长老神色大震,声音都在发抖。
“自主意识……绝对服从……无反噬……”
“就算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也能将其操控!”
“不会反噬!终生忠诚!”
寂静维持了大概两个呼吸。
然后,整个营地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