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猩红的双眼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冰凉。
这是林婉蓉混沌意识中捕捉到的第一个讯号。
不是灵泉的凉,不是寒冰诀运转时经脉中流淌的清冷。
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带着侵略性的冰。
从舌根直贯胸腔。
像有人往她烧红的丹田里浇了一瓢雪水。
然后是甜。
浓烈的、蛮横的甜味在口腔中炸开。
不是灵果的清甜,没有任何灵韵波动,就是纯粹的、直白的、近乎粗暴的甜。
她修炼魔功八年,尝过鲜血的腥,尝过丹药的苦涩,尝过戾气反噬时喉头涌上来的铁锈味。
从来没尝过什么东西,有这般甜。
紧接着,舌尖上密密麻麻地炸开了无数细小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是有千万只蚁虫在舌面上跳跃。
每一下跳跃都带着微小的刺痛和快意,酥麻感从舌尖蔓延到两颊内壁,顺着喉管一路往下……
碳酸的气泡涌入食道的那一刻。
林婉蓉的意识,猛地清醒了三分,强行将她从魔气的泥沼中拽出了一个头。
冰爽感如潮水漫过四肢百骸。
胸腔里翻涌的燥热被一层一层地压下去。
像烈日下的沙漠突然降了一场暴雨,滚烫的沙砾发出嗤嗤的声响,白雾升腾。
然后是凉意,是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舒畅。
她不舍地将口中最后一丝余味咽下。
眼前的猩红褪去,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多年修炼魔功积攒的戾气在体内溃散。
邪念像被烈阳蒸干的薄冰,一片一片地碎裂、消融。
她能清晰感知到经脉中浑浊的气流,被一股甘甜的力量冲刷干净。
从丹田到指尖、到脚趾末梢。
每一条经脉,都通透得像被重新疏浚过的河道。
……干净了。
彻底地、前所未有地干净了。
“林师姐?”
顾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和陆丰还钳着林婉蓉的双臂,能感觉到她身上暴涌的魔气正在肉眼可见地消散,气息趋于平稳。
两人对视一眼。
陆丰微微松了松手,低声问。
“师姐,你还好……”
回应他的是一记凌厉的掌风。
陆丰的身体直接洞穿茅草屋的木墙飞了出去。
墙板炸裂,木屑四溅。
留下一个完美的人形大洞。
顾璀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撤手,第二掌已经拍在他胸口。
轰。
又一个人形窟窿。
两记脆响,前后不超过半息。
苏辰站在原地。
看着自己茅草屋墙壁上两个巨大的人形缺口,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他头皮发麻。
他的手指颤抖着抬起来,嘴唇动了动。
一个脏字已经顶到嗓子眼。
然后他想起两件事。
第一,林婉蓉炼气八层,自己炼气二层。
第二,这女人可是想对自己欲行不轨……
苏辰的手指缓缓收回。
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后退两步。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林婉蓉。
容色绝艳,身姿如柳。
此刻刚从暴走中恢复,鬓发微乱,反添几分凌厉的妩媚。
苏辰咽了口唾沫,语气认命般幽幽道。
“请师姐……怜惜……”
林婉蓉压根没看他。
她径直盘腿坐下,双手结印,周身灵力开始剧烈涌动。
苏辰愣住了。
他尴尬地收回护胸的姿势,手臂慢慢放下来。
脸上的表情从视死如归切换成茫然,最后定格在一个微妙的讪讪上。
“……当我没说。”
墙洞外,顾璀和陆丰灰头土脸地爬回来,衣袍上沾满碎木屑和泥土。
两人一进门就看到林婉蓉入定的姿态,脚步同时顿住。
陆丰揉着胸口,压低声音。
“她这是——”
顾璀目光沉了下来,盯着林婉蓉周身不断攀升的气息波动,缓缓点头。
“要突破!”
两人对视,眼中涌起同一个念头。
以林婉蓉炼气八层的基底,这一罐可乐下去,她会到什么境界?
苏辰也察觉到了。
空气中灵力的浓度在急速攀升,地面开始微微震颤,他脚下的泥土出现细小的裂纹。
一股极不祥的预感,猛然攥住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顶。
脸色骤变。
“顾璀拦……”
话没说完。
一股恐怖的气浪从林婉蓉体内轰然炸开。
飓风般的灵力冲击波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
茅草被卷上半空,木梁从榫卯处断裂弹飞,墙板像纸片一样被撕碎抛出数丈之外。
屋顶整个掀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散成漫天飞舞的草屑。
一息之间。
原地只剩光秃秃的几根地桩和歪斜的木桩根部。
风吹过苏辰的衣角。
他站在空地中央,头顶是敞亮的天空,四周是散落一地的碎木屑。
他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脚边的地桩,又抬头环顾四周。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
双膝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不——!”
苏辰仰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我的房子!我的家啊!”
他双拳捶地,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破碎感。
“没了!就这么没了!”
“老子来这个鬼地方三个月,搓泥巴搓了半个月才糊起来的墙!一根一根从山上扛下来的木头!”
“那个屋顶我铺了三天!三天啊——!”
顾璀和陆丰被气浪掀翻后爬起来,看着跪在地上嚎叫的苏辰,心里真切地疼了一秒。
但下一秒。
两人的注意力,就被林婉蓉周身澎湃的灵力,完全吸引了过去。
那灵力已经浓郁到几乎凝为实质,在她体表形成一层淡青色的光晕。
气息波动的烈度、灵力质变的幅度。
分明已经跨过了炼气与筑基之间那道天堑。
林婉蓉睁开双眼。
双眼恢复了原本的漆黑清澈,再无半分猩红。
她缓缓站起身。
感受着体内与炼气期截然不同的浑厚灵力在经脉中奔涌,终于忍不住面露喜色。
“筑基……一层?”
她攥了攥拳,灵力在掌心汇聚,轻而易举。
“我突破筑基了?!”
顾璀率先上前一步,拱手抱拳,语气中满是真切的赞叹。
“恭喜林师姐破境!以师姐如今的实力,足以媲美外门排行第三的周平磊师兄。”
陆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不对!林师姐可比周平磊强。”
“周师兄半年前急于突破,提前吸收了一缕带有怨念的残魂。”
“那怨念侵蚀日深,如今他神智时清时昏,暴躁易怒,有时连同门都认不出来。”
林婉蓉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蹙眉。
“我是怎么清醒过来的?”
顾璀和陆丰几乎同时开口,争相回答。
“是苏辰师弟的可乐!”陆丰抢先道。
“那是秘境灵韵凝结的仙品,能洗涤魔功戾气、疏通经脉……”
顾璀接过话头,语气沉稳但掩不住敬意。
“林师姐走火入魔时,魔气缠身,神智全无。”
“是苏辰师弟将他最珍贵的可乐亲手灌入你口中,才把你从魔气吞噬的边缘拉回来的。”
林婉蓉的眼眸微微一亮。
“亲手……灌的?”
她心跳微滞,脸颊泛起一抹微红。
她转过身,要去找苏辰。
目光扫过四周。
平整的空地、光秃秃的地桩、散落一地的碎木屑、以及远处草丛里插着的半截房梁。
笑容僵在脸上。
“嗯?苏辰的房子呢?房子哪去了?”
林婉蓉不解地开口道。
这句话精准地刺入了苏辰最后一根神经。
他缓缓扭过头,看向林婉蓉。
眼神从空洞变为幽怨,从幽怨变为暴怒。
“你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