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周遭瞬间炸开一片反对声。”
“不儿,半夏,你这跟没说有什么两样?
当初买这些牲口,可花了不少银子!就这么杀了吃肉多可惜!”
“是啊!等瘟疫过去了,咱们从山洞出去,总归是要继续逃荒的。
总不能让咱们自己拖着车子走吧!”
要说拖着车子赶路,他们从前不是没拖过。
刚逃荒那会儿,一家人肩扛手推顶着大太阳,缺水少食。
推着车子每日走几十里地,肩膀磨得血肉模糊,脚底板走出一层水泡挑破后又磨成茧子。
那滋味,尝一次就够够的了。
如今他们都已经过上了好日子,谁还愿意回到从前,把之前的苦再吃一遍?
“可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不然就只能冒险。”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子偶尔跳起来,又落在冰凉的石地上,转瞬就灭了。
场面又陷入了沉寂。
忽然,苏里正的小儿媳妇胡氏开了口:
“老弱妇孺不能出去,一旦遇到危险没有活路。
队伍里最精锐的汉子也不能出去,万一有个好歹,往后队伍就没了指望。
可我们这些庄户人家的媳妇子,也还算是有一把子力气,做事麻利,割草挖菜什么的最在行了。
不如就让我们出去吧?”
“对,我也去。”李柱子的媳妇周氏也举起了手。
紧接着是苏青山的儿媳卢氏,最后一个是平时窝窝囊囊瞻前顾后的兰氏。
她竟然也壮着胆子硬气了一回。
几个妇人自告奋勇,立誓要组成队伍出去为牲口寻找草料。
可她们的家人并不舍得。
苏青山厉声呵斥道:“你们几个妇道人家怎么能行!”
“妇道人家怎么了?”
胡氏不服气地顶了回去,“这世上没有女人,哪来的男人?
外头那些大户人家养在深闺里、柔柔弱弱的暂且不算。
咱们村里的女人,上山下地、弄家事,都是一把好手。这事凭啥就不能交给我们了?”
“可是贵芬啊——”李柱子的母亲迎上来,握住儿媳妇周氏的手,一下子就红了眼眶,“之前你被狼抓伤了后背,你的身体一直不大好,这叫我们怎么放心?”
当年媳妇那一狼爪子,可是替她受的罪。
如果有的选,如今该让她替儿媳妇出去才是。
也罢,她都这个岁数了,就算真没了也不亏。
柱子他娘想到这里,把心一横,当即拍了拍胸脯:“就由我替你去吧!你在家里照顾好四个孩子!”
“娘!这可使不得!”
周氏跟婆婆谁都不愿意让步,互相拉扯了起来。
另一边,卢氏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除了是苏青山的儿媳妇,还是卢老头、卢老太太的亲闺女。
他们之间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才会组成姻亲一起逃荒。
卢家老两口怎么会舍得让女儿出事?
那头反对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住地吆喝:“你别去!要去我去!”
商议许久,都没争论出个长短来。
最后还是苏里正开口,打断了面前乱哄哄的喧闹:
“行了,大家都别吵了。
妇人的体力和爆发力不如汉子,可妇人普遍沉稳冷静,心思缜密,忍耐力强。
如今没有更好的办法,便不论男女了,每家每户出一个人,出去打探情况。
记住,一切以保护自己的性命为前提。
可以空手而归,不能一去不归。
大伙回去商量商量,每家每户派谁出去,明日此时出发!”
“好!”众人异口同声。
苏里正对他们的回答很满意,挥了挥手表示散会。
虽然每家每户大概又会因为派谁去而产生分歧。
可现在集体矛盾转化成了每个家庭的内部矛盾。
要吵要嚷,回他们自己暂居的山洞闹去。
反正最后能给出一个结果便是好的。
苏半夏一家暂居的山洞里,苏母挺身而出:“这一次我去。”
“怎么?娘是被那几个婶子给打动了,感觉女子也能扛起半边天嘛?”苏半夏打趣道。
苏母瞅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非常诚心地感叹了一句:“我只是觉得,不能把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你爹一个人的身上,他也会累也会怕也会疼。”
“哎呦,娘好心疼爹啊!
这是要给我们吃狗粮了!”
苏半夏朝哥哥弟弟挤眉弄眼,后背立刻挨了苏母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你这孩子,乱说什么呢?”
“我说我都要被你们之间的爱情给感动哭了!”苏半夏一脸欠打地跳开苏母的包围圈,笑嘻嘻望向苏二牛,“所以,爹,你舍得娘出去冒险吗?”
“不舍得。”
苏二牛说这话时,脸颊滚烫,耳朵尖好像要着火了。
一把年纪了,当着儿女的面说这个,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可有些话该说还是要及时说清楚,“明天我出去。”
“爹,你是一家之主,你可不能有个闪失。
还是让我出去吧,我都是个大人了,倘若我们有意外,你们还有一儿一女…”
苏明山既不舍得爹出去,也不舍得娘出去,所以想自己出去。
苏明水眼神在一家人之间瞟来瞟去,虽然没说话,可那意思也很明显——要不是他实在太小了,他也想出去。
全程就只有苏半夏云淡风轻地耸了耸肩膀:“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和你们抢。”
她退出了战争,看着一家三口从第一顿饭吵到第三顿饭。
然后,大家都睡的很香。
在次日钟声再次响起时,苏半夏领着昨天自告奋勇的那几个婶子,还有另外几个汉子,小心谨慎地往石门处靠近,准备出去。
白猎户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想推脱也没得推脱,走在最前面。
他看着昨天说要出去的妇人整整齐齐,一个都不少,面上十分诧异:“昨天不是吵得不可开交吗?你们是如何说服家里的老小,让你们出来的?”
“哎,这事啊,说来话长。”胡氏摆了摆手。
“长话短说就是——大郎,来喝药啊!”
周氏比画了一个给武大郎灌药的动作,逗得同行的妇人都不自觉地勾起了嘴唇。
白猎户云里雾里,忍不住抓了抓脑壳,茫然地将目光转向苏半夏:
“你能听懂她们在打什么哑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