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京城新发地生鲜集散中心。
水产区的地面铺着一层发黑的碎冰碴子。
冷风吹过。卷起一股烂菜叶子发酵的酸水味。
混着杀鱼的浓烈土腥气。冲得人反胃。
王凯套着那件偏小的蓝色外卖马甲。
拉链卡在胸口。有点勒。
脚上踩着一双黄色的高筒胶鞋。鞋码大了两号。走起路来后跟直晃荡。
他推着一辆铁皮手推车。
车轱辘缺油。在湿滑的水泥地上滚动,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旁边。一辆拉着半扇猪肉的电动三轮车擦着他的肩膀开过去。
车夫吼了一嗓子“让让”。
王凯往后躲了半步。
胶鞋底在冰碴子上打了个滑。
身子一歪。
他赶紧伸手扶住推车上的白色泡沫箱。
手指按进融化的冰水里。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鱼鳞。
他皱了下眉。
没拿纸巾。直接在旧牛仔裤的侧面抹了两把。
粗糙的布料上多了两道亮晶晶的水痕。
王凯推着车,拐进c区的一条通道。
停在一家名叫“老刘水产”的商铺门前。
商铺里开着一盏刺眼的白炽灯。
老板老刘坐在红色的塑料板凳上。手里捏着半根点燃的玉溪。
烟灰掉在膝盖上。他没去掸。
脸色灰败。
企鹅达的区域经理站在不锈钢电子秤旁边。
穿着黑夹克。腋下夹着个皮包。
手里卷着一叠合同。
“老刘,别给脸不要脸。”
张经理把那叠合同重重拍在电子秤的托盘上。
“当啷。”
一声脆响。托盘上的红字乱跳。
“签了这份独家排他协议。明天的冷链车准时进场。”
张经理摸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火星忽明忽暗。
“不签。明天你这摊子上的海鲜,一条也别想运出去。烂在池子里发臭吧。”
老刘抽了口烟。嗓子干哑。
“张经理。你们神仙打架,别难为我们小商户啊。”
老刘指着旁边一筐翻着白肚皮的死鱼。
“长腾那边一单不要运费。你们这规矩天天变。我这小本买卖折腾不起。”
王凯低着头。
推着铁皮车往商铺里走了两步。
胸口那颗黑色的纽扣摄像头。正对着电子秤上的合同。
红外镜头在昏暗的光线下自动对焦。
“张总。”王凯佝偻着背。
他把平时法庭上辩论的精英口音全藏了起来。嗓子夹着点市井的发虚。
“俺们老板说得在理。”
王凯缩着脖子。装出一副怕事的模样。
“你们现在倒贴五块钱送货。这连油钱都不够。”
“俺们就怕哪天你们总部不掏钱了。签了长约。那不擎等着饿死?”
张经理转过头。
冷冷地扫了王凯一眼。目光像在看一只臭虫。
他弹了弹烟灰。
烟头指着王凯的鼻子。
“你一个搬货的懂个屁。”
张经理冷笑一声。
他伸手翻开电子秤上的合同第二页。手指重重戳在纸面上。
“看清楚。”
张经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傲慢。
“这是总部分配下来的专项补贴资金。”
“明说吧。”张经理敲了敲铁托盘。
“总部的死命令。就是亏本。每天烧两千万。”
“也要把长腾的盘子砸个稀巴烂。”
王凯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胸口的微型收音器,把这段话一字不漏地录了进去。
这是最完美的定罪口供。主观恶意的低于成本价倾销。
“那这合同上咋没写包多久呢?”
王凯继续套话。指着那几行小字。
“这写着‘随市场策略调整’。万一明天停了……”
“瞎啊你!”
张经理不耐烦地把合同拉到王凯眼皮底下。
“看清楚这行附属条款。‘排他性锁定期间,运费补贴持续有效’。”
“只要你不沾长腾的边,补贴就一直在。”
张经理把合同甩回秤盘上。
“我们企鹅达账上几千个亿。耗也把他们耗死。赶紧签字!”
王凯连连点头。
“看清了,看清了。张总大气。”
他胸口的镜头。把那份带有公章的强制二选一合同,拍得连纸上的纤维都看得清清楚楚。
取证完毕。
他没再多留半秒。
推着嘎吱作响的铁车,掉头走出了水产区。
凌晨四点。
建外Soho。长腾驻京临时指挥部。
十六楼的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出风口呼呼响着。
王胖子抱着大号计算器。
在会议桌旁焦躁地转着圈。
灰毛衣的领口敞开。白衬衫被汗水浸成半透明。
他大拇指在按键上猛戳。
“滴。加。滴。”
算出来的数字越长。他脸上的肉就抖得越厉害。
“林总。今天又干进去八百多万。”
王胖子把计算器拍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资金损耗。再这么撑两天。咱们在京城的周转账户就得爆了。”
林峥坐在老板椅里。
端起手边的冷咖啡。喝了一口。
白瓷杯底磕在软木垫上。一声轻响。
没说话。
走廊里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皮鞋和胶鞋混合的脚步声。踩在地毯上,发闷。
大门被推开。
王凯带头走了进来。
三十多个法学高材生鱼贯而入。
他们身上的衣服五花八门。有送水工的工装,有卖菜的破围裙。
身上全是一股子汗臭和生鲜市场的鱼腥味。
这股味道冲进冷气里。有点刺鼻。
没人抱怨。
王凯走到会议桌前。
他拉开蓝色马甲的拉链。从内兜里掏出一把黑色的Sd储存卡。
还有几个金属U盘。
“哗啦。”
一堆存储介质被倒在平滑的红木桌面上。
散成一小堆。
其他三十个人也走上来。
纷纷掏出兜里的微型设备和内存卡。扔在桌上。
叮当磕碰。
桌上很快堆起了一座黑色的小山。
张伟推了推下滑的黑框眼镜。
他抓起桌上的一个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的侧边接口。
屏幕闪了一下。
弹出一个文件夹。
张伟点开一看。愣住了。
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僵在半空。
里面的视频和音频文件。没有乱七八糟的默认编号。
每一个文件,都已经被重命名。排列得整整齐齐。
“文件01-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反垄断法第十七条.mp4”
“文件02-低于成本价倾销-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一条.mp3”
“文件03-强迫签署排他协议实录-合同法第五十四条.jpg”
甚至连视频的封面。都截取了最关键的公章或者人脸画面。
不需要二次整理。
直接打包打印。就能当做法庭上的呈堂证供。
张伟咽了口干沫。
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微响。
他点开其中一段录音。
企鹅达区域经理那句“总部死命令,亏本也要砸死长腾”。在会议室的音箱里清晰地回放。
王胖子听着录音。
抓着计算器的手松开了。
脸上的焦躁瞬间退去。厚嘴唇往两边咧开。露出黄牙。
“这帮傻逼。”胖子嘟囔了一句。
张伟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他看着这三十多个穿着破烂工装的男人。
看着他们沾着泥水的胶鞋。和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干的脸。
这群人在红圈所里,拿着千万年薪。
到了长腾。一晚上就能放下身段,钻进最脏最臭的市场里套口供。
张伟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完美证据链,连每一条录音都标注了精确的法律适用条款,他看着这群灰头土脸却满眼精光的博士保安,由衷感叹:“保安大队立功了,法考A证不是白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