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峥摘下耳朵上的蓝牙耳机,随手丢在中央扶手箱的真皮软垫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副驾驶上的王胖子艰难地扭过那两百斤的身躯,灰色的开衫毛衣被安全带勒出一条深深的沟壑,他满头大汗地把一台平板电脑递向后座,粗短的胖手指直打哆嗦。
“林总,热搜爆了。”王胖子咽了口干沫,厚嘴唇上下磕碰,南方口音带着明显的急躁,“那帮孙子买的水军,全是带节奏的黑稿。”
屏幕上是一张有些模糊的偷拍照片,正好拍到苏天龙背着双肩包走在未名湖畔的石板路上,而大牛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在几个黑西装的簇拥下显得分外扎眼。
红色的加粗大字挂在头条上。
《地方黑帮入侵北大,百年学府沦为草莽堂口?》
就在这时,车载音响里传出大牛粗砂纸般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硬生生憋回去的火气。
“老大,车队在六环外的高速检查站被卡了。”大牛在那头喘着粗气,“路政那边非说咱们这批重卡的电池批号不对,涉嫌危险品违规运输,要扣车三十天等鉴定。”
大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咬牙。
“我刚才忍住了没动手,全按您教的规矩站着呢,一步没退。”
京城六环,交管路政综合大厅。
空调开在二十六度,大厅里排队的人乱糟糟地挤在几个窗口前。
大门处的塑料门帘被一只手猛地掀开,伴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张伟带着二十个穿着高定黑西装的壮汉大步走了进来。
这群人刚在门口站定,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悍匪气场就让大厅里的吵闹声瞬间消失,几个办业务的货车司机赶紧往两边缩,硬生生让出一条直通柜台的宽敞过道。
张伟走到负责审批的刘科长办公桌前,他抬手推了推滑落到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南方口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清脆透亮。
“刘科长,我是长腾集团法务主管张伟。”
他说着,将夹在咯肢窝底下的黑色皮质公文包平放在办公桌上,伸手拉开金属拉链,齿轮咬合发出刺啦的摩擦声。
旁边那二十个前红圈所高级合伙人出身的“保安”,动作整齐划一地抬起右手,大拇指重重按下左边领口处的黑色方块。
“滴。”
二十颗红色的指示灯同时亮起,在白炽灯下疯狂闪烁,二十个高清镜头死死对准了办公桌后的刘科长。
刘科长刚端起那杯飘着胖大海的热茶,看到这阵仗,手腕一抖,温水洒在手背上,他赶紧把杯子顿在桌面上,水花溅了几滴在鼠标垫上。
张伟从公文包里抱出整整三大摞装订好的A4纸,双手捧着,重重拍在刘科长面前,厚重的纸张砸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是长腾物流旗下三千辆新能源重卡的工信部合规名录、国家级电池安全检测报告,以及发改委批复的营运许可证附件。”
张伟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手指点在那些盖着红色钢印的条目上,语速不急不缓。
“根据《行政许可法》第四十二条,贵单位在材料齐全、符合法定形式的情况下,应当当场作出书面决定。”
张伟盯着满头冒汗的刘科长,继续用干瘪的法言法语施压。
“如果你们坚持以资质不明为由无限期扣车,长腾法务部三十名持证律师,将在这个大厅里,当场填写国家赔偿申请书和行政复议书。”
刘科长的呼吸变粗了,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看着那三百多页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合规文件,再看一眼外面那排严阵以待的西装暴徒,知道今天这茬找不下去了。
他哆嗦着手拿起抽屉里的放行章,在单据上用力盖了下去,红泥印在纸上,宣告着这场刁难土崩瓦解。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京城的车流中。
苏天龙坐在后排的另一侧,老花镜搭在鼻尖上,他看着手机上那些骂他“黑老大装文化人”的评论,气得胡子直翘,手里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被他捏得嘎吱响。
“这帮王八犊子,老子熬了半年掉了一半头发才考出来的大专,他们说是花钱买的!”
林峥看着老丈人气急败坏的样子,侧过头对副驾驶的王胖子下达了指令。
“公关部发微博。”林峥声音平淡,手指在真皮座椅的缝隙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不用写律师函,直接上原图。”
五分钟后。
长腾集团的官方认证账号更新了一条动态。
没有长篇大论的声明,只有两张高清的扫描件照片。
第一张,是苏天龙那本边缘有些磨损的成人高等教育大专毕业证书,学信网的查询编号打着红框。
第二张,是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EmbA的学费对公缴纳发票,税号、公章一应俱全。
底下的配文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活到老学到老,合法进修,感谢各位监督。”
这条微博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原本还在狂欢的水军彻底哑火了。
王胖子抱着平板电脑,看着评论区里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画风,肥肉挤在一起乐出了声。
“林总,网友全倒戈了。”胖子把屏幕转过去。
底下的评论区里,全是满屏的问号和调侃。
“神特么黑帮入侵,人家六十岁老汉硬刚函授大专,这比我高考还励志好吗!”
“笑死我了,这大爷满脸横肉背双肩包的样子,居然透着一股清澈的努力,这波我站长腾!”
京城二环,那座幽静的四合院内。
穿着黑布对襟马褂的管家站在紫檀木桌旁,手里拿着一台刚收到最新汇报的手机。
他看着屏幕上长腾那条热度爆表的辟谣微博,又看了一眼手下刚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长腾那庞大的黑色新能源重卡车队,不仅没有被路政按死,反而打着双闪、毫发无损地驶过了高速检查站的栏杆,朝着京城腹地浩浩荡荡地开来。
管家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惨白色,直接捏碎了手里那枚盘了多年的小核桃,碎壳扎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根本没管手上的刺痛,一把抓起桌上的保密座机听筒,咬牙切齿地拨通了垄断巨头的电话:“舆论没用,直接动用底牌!巨头联手打价格战,倾销模式企图拖死长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