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红色的酒液在高脚杯里晃荡。
挂壁。留下一圈暗红色的酒痕。
孙长明那张打着底粉的脸,带着施舍般的笑意。
他坐在真皮沙发里。
背后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京城的车流在几十层楼下,像火柴盒一样缓慢爬行。
阳光打在他的高定西装上。没有一丝褶皱。
“一折。”
孙长明抿了一口酒。喉结平稳地滑动。
“别嫌少。你们那些破铜烂铁的新能源车队。”
他放下杯子。玻璃底磕着水晶桌面。当啷一响。
“要是离了我们的调度网和充电桩。就是一堆废铁皮。”
大牛的呼吸像扯风箱。
呼哧。呼哧。
黑色的紧身背心被汗水完全浸透。死死贴在厚实的胸肌上。
他双手猛地扒住红木大班台的边缘。
木头纹理被他粗糙的指甲抠得发白。指甲缝里隐隐渗出一丝血丝。
“我草你姥姥的!”
大牛嗓子劈了。带着浓重的江湖口音在办公室里炸响。
他一把抓起桌角那个厚重的水晶烟灰缸。
分量极沉。
他抡起右手。沙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连着烟灰缸直接朝那块八十寸液晶大屏砸过去。
“牛哥!别!”
张伟从旁边扑过来。
蓝格子西装的袖子死死抱住大牛的胳膊。
张伟脚下打滑。皮鞋在羊毛地毯上崴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黑框眼镜直接从鼻梁上飞了出去。
掉在桌角。镜片磕在木头上,当啷一声。
大牛力气太大。带着张伟往前拖了半步。
张伟咬着牙。死死往下坠着身子。鞋底在地毯上蹭出两道深痕。
烟灰缸停在屏幕前两寸。
屏幕的微光打在大牛脸上的刀疤上。红得要滴出血来。
大牛粗重的呼吸喷在屏幕上。液晶面板上甚至凝出了一小块水雾。
屏幕里。孙长明没躲。
他靠回沙发靠背。看着镜头这边的闹剧。
“砸。”孙长明咧开嘴。
“随便砸。”
他伸手,弹了弹西装翻领上不存在的灰尘。
“砸碎了屏幕。你那一千两百辆冷链车,照样在京港澳高速上趴窝。”
孙长明身子前倾。
“没记错的话,冀省服务区现在有四百台车在排队等充电吧?”
他指着镜头。
“拔了网线。你们连一辆三轮车都调度不了。”
孙长明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透出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硬。
“林总。”他盯着屏幕。“你们在江南省搞那些普法教育。带着保安发传单。我不管。”
“那是乡下人的小打小闹。”
他抬起手。指尖敲了敲沙发的真皮扶手。
“但这里是全国市场。这盘子是几千亿。”
“法律。”
孙长明干笑一声。干瘪的声音在音箱里放大。刺耳。
“法律是用来约束你们这些普通人的。”
他靠回椅背上。
“而我们。”
“我们制定行业标准。我们就是规矩。”
角落里。
王胖子缩在单人沙发里。
灰毛衣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成了深黑色。
手里死死抱着那个灰白按键的大号计算器。像抱着个快要爆炸的炸弹。
胖指头在上面疯狂戳动。
“滴。加。滴。”
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极其扎耳。
他手抖得厉害。
一不小心。粗短的大拇指按到了归零键。
屏幕上的数字全没了。
“操。”胖子骂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
抽出腋下夹着的那叠红头解约函。翻了一页。上面的公章红得刺眼。
重新按。
“违约金、车辆折旧、冷链海鲜腐烂货损……”胖子嘴里嘟囔。
数字越跳越长。屏幕都快塞不下了。
他重重按下等号键。
“等于。”
电子女声大声播报:“七、千、四、百、万。”
七千四百万。
仅仅是停摆第一天的直接损失。还不算客户流失的隐形成本。
胖子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刮了一层大白粉。
他抬起头。厚嘴唇上下磕碰。
“林总。这钱……”
他没说下去。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了。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送着冷风。
吹得大牛背心上的汗贴着肉。凉飕飕的。
林峥坐在大班台后。
白衬衫的领口微敞。没穿外套。
他没看大牛。没看胖子。也没看屏幕上嚣张的孙长明。
目光落在大班台右侧的黑咖啡上。
咖啡凉透了。
水面上一丝白气都没有。黑漆漆的一片。
林峥伸出右手。
修长的食指和中指捏住白瓷杯耳。
端起来。
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苦涩冰冷的液体滑进喉咙。压下了嘴里的干涩。
他慢慢把杯子放回软木垫上。
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一丝碰撞的声响。
稳得像是一座山。
林峥抬起头。
金丝眼镜的镜片后。目光平淡地扫向大屏幕。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大牛那种要吃人的狂躁。
只带着一股看透死物的冷硬。
这道目光。隔着几千公里的网络信号。顺着摄像头。
直接扎进孙长明的眼睛里。
屏幕那头。
孙长明正准备拿雪茄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镜头里那个平静到可怕的年轻人。
突然觉得后脖颈子冒出一丝凉气。
那是一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本能反应。
他不自觉地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搭在膝盖上。
西装裤的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峥收回视线。
他伸出左手。
大班台的边缘。堆着几本厚厚的工具书。
他的手指压在最上面那本深蓝色的法典上。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
书很厚。像一块长方形的砖头。
硬纸板封皮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
林峥手腕发力。
把那本法典贴着红木桌面,慢慢拖到自己正前方。
纸张底部摩擦着木头纹理。
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在这针落可闻的办公室里。
这声音不像是在拖书。
像是在磨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刮着人的头皮。
书停在键盘旁边。
林峥抬起右手。
曲起食指和中指。
在深蓝色的硬纸板封皮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笃。笃。”
木音沉闷。在冷气中荡开。
他看着大屏幕里的孙长明。
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规矩?林峥笑了,拿出法典教你们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