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二环内的一处隐秘四合院。
阳光越过青灰色的瓦楞。打在院子正中的那口铜水缸上。
水面浮着两片干枯的槐树叶。
没有风。水面静得像一面镜子。
正房里。光线幽暗。
一架两米高的紫檀木屏风挡在中间。雕着繁复的山水纹。
屏风后面。
一只干瘦的手慢慢收回。
大拇指上戴着一枚满绿的祖母绿扳指。玉质温润,反着冷光。
干瘪的手指捏着粉彩茶盖。
在茶碗边缘轻轻拨弄了两下。
“叮。叮。”
瓷器磕碰。声音很脆。在死寂的屋内传开。
白色的水汽从杯口升腾。散在半空。
那只手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了回去。
旁边站着个穿黑布大褂的男人。
男人身子往下弯了半截。没说话。点了点头,轻着脚步退了出去。
门槛外。一只麻雀刚落在青石板上。
被推门的动静一惊。扑棱棱飞走了。
随着那两声茶盖的轻响。
一台庞大无形、带着国家级体量的资本机器。开始悄无声息地运转。
下午三点。京台高速。
冀省路段的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有些发软。
一辆通体黑色的新能源重型卡车。打着右转向灯。
车厢侧面印着白色的“长腾普法”四个大字。
卡车驶入高速服务区。
“呲——”
气刹放气。沉长的泄气声盖过了远处的蝉鸣。
庞大的车身晃了两下。稳稳停在充电站的停车位里。
瘦猴解开安全带。
他今天穿的黑西装还是有些宽大。肩膀那块空着一块。
副驾驶上。新来的法务小王正捧着一本《海商法》死磕。
书页边缘被捏得有点发黑。
“猴哥,到点了?”小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到服务区了。充个电,放个水。”
瘦猴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硬底皮鞋砸在地面上,震得脚心发麻。
他走到充电桩前。
拔下那根粗重的黑色充电枪。拖过去,一把插进车头的充电口。
卡扣咬合。咔嗒一声。
瘦猴掏出手机。点开长腾内部的结算软件。准备扫码。
“滴。”
充电桩的液晶屏幕闪了一下。
没有跳出预想中绿色的充电进度条。
屏幕直接黑了。
两秒后。弹出一行黄色的粗体字。
“设备系统维护,暂停服务。”
瘦猴愣住了。
他拿手背拍了拍充电桩的铁皮外壳。没反应。
“啥破玩意。”
他拔出充电枪。换了旁边的一个桩。重新插进去。
扫码。
屏幕再次闪烁。还是一样的黄字。系统维护。
瘦猴皱了下眉。
他回头看了一眼。整个服务区十个充电桩。全亮着红灯。
旁边停着一辆挂着企鹅达涂装的厢式货车。
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他车上的充电枪绿灯闪得欢实。
“兄弟。”瘦猴走过去。
“你这桩能用?”
那司机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口青烟。
“能啊。”司机弹了弹烟灰。“这片服务区的桩,是人家企鹅网包的运营。你们没交入网费吧?”
瘦猴没接话。
他转头走回车里。
刚拉开驾驶室的门。法务小王举着平板电脑凑了过来。
“猴哥。不对劲。”
小王声音有点发干。南方口音都带上了颤音。
“咱们的GpS调度系统没信号了。地图刷不出来。”
瘦猴坐进驾驶室。
中控台的液晶大屏上。原本代表长腾车队的几千个绿点。全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底图。
中间转着一个小圆圈。显示网络断连。
“过隧道了?”瘦猴拍了拍中控台的塑料边缘。
“不是信号问题。”小王咽了口唾沫。“ApI接口被人单方面切断了。”
江州市。长腾总部大楼。
六楼数据中心。
冷气开在十八度。屋里凉飕飕的。
老周穿着那件发黄的格子衬衫。坐在电脑前。
他手里捏着一罐红牛。大拇指刚抠住拉环。
铝片断裂的声音还没落。
墙上的八块监控大屏。突然同时闪烁。
原本绿色的全国物流调度网。
像被人拿剪刀从中间绞断了。
一条条蓝色的运输线路。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红色虚线。
从北往南。成片成片地断裂。
老周手一抖。红牛洒在鼠标垫上。黏糊糊的。
他顾不上擦。双手砸在键盘上。
“查服务器!是不是被黑客攻击了!”他冲着旁边的小弟喊。
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
“周哥,服务器正常!防火墙没报警!”
小弟盯着跳出的代码。声音变了调。
“是上游数据服务商。他们把底层基站的数据授权停了!”
“说是在做紧急硬件升级。归期不定!”
同一时间。
财务室里的四台传真机。像发了疯一样。
“吱啦吱啦。”
白色的热敏纸不断吐出来。堆在塑料托盘上。纸卷都快跑光了。
王胖子抓着一把文件。
脖子上的汗顺着领口往下钻。灰毛衣湿了一大块。
他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右手在计算器上瞎按。
“刘总!咱们签的长期租赁合同!港口集装箱还在海上飘着呢,你让我卸哪!”
胖子嗓子劈了叉。
电话那头是个私营码头的老板。
“王总。真对不住。港口的起重机临时报废了。真没法接你们的货。”
“违约金我按合同双倍打给你。钱下午就到账。我这有急事,先挂了。”
“嘟嘟嘟。”对面直接挂断。
胖子把听筒狠狠砸在底座上。砰。
他抓起传真机刚吐出来的纸。
天津港合作的堆场。拒绝收货。借口是消防大检查。
华北片区的八个大型中转仓。单方面解约。理由是场地规划变更。
不是一家。
是全国所有合作的私营节点。
在这个下午,像约好了一样。整齐划一地切断了跟长腾的联系。
没有穿制服的人来贴封条。没有法院的传票。
全是合规合法的商业违约。
他们宁愿掏真金白银赔双倍的违约金,也不肯让长腾的一辆车开进大门。
长腾斥巨资打造的新能源车队。
因为充不上电,没法定位,进不了中转站。
在高速上、在国道边。硬生生变成了一堆趴窝的废铁。
几千辆重卡。全停了。
胖子觉得脑子嗡嗡直响。
这比真刀真枪的商战还要黑。
这是拿绝对的资源壁垒。把长腾活活按死在水底。
不让你呼吸,连个挣扎的水花都翻不起来。
他抓起那叠解约函。
推开椅子。椅子往后滑,撞在铁皮柜上。哐当一声巨响。
胖子两百斤的肉球冲出财务室。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走廊里。大牛正拿着对讲机急得团团转。
“联系拖车!把没电的车先拉到服务区去!”
大牛看着胖子跑过来。脸上的刀疤直抽搐。
“胖子,出啥事了!北边几个省的车全没信号了!”
王胖子没理他。
他冲到总裁办公室的实木门前。
连门都没敲。
肩膀一顶。大门轰然向两侧推开。
门锁砸在防撞胶垫上,弹回来两寸。
冷气扑面而来。
林峥坐在大班台后。白衬衫的袖口挽着。
手里拿着一份刚看过的财报。
抬头看着闯进来的胖子。金丝眼镜反过一道冷光。
王胖子大口喘着粗气,把那叠几乎要了长腾老命的红色违约通知单重重拍在林峥的大班台上,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封杀令下达!全国物流网单方面对长腾断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