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界收费站。
红蓝警灯疯狂闪烁。刺眼的强光在阴沉的云层下扫来扫去。
六辆白色警车横插在Etc通道前方。
黄黑相间的阻车钉拉了一排。死死卡在柏油路上。
老李穿着反光背心。手里捏着警棍。
手心有点发潮。他拿警棍在防爆盾的边缘磕了两下。
这阵仗太吓人。
平时在监控里看是一回事。真等这几十辆通体全黑的重型卡车压过来。
感觉脚底的地面都在抖。
路边的隔离墩后面,站着几个人。
带头的是本地天盛物流的刘老板。穿件夹克,肚皮鼓鼓的。
他手里夹着根软中华。烟灰被风吹落。
刘老板这几天听省城的朋友透了风。说长腾的物流车队要过境。
他花钱打点了路政。今天就等着看这帮过江龙被按死在收费站。
扣个十天半个月。这车队的货就得全烂在手里。
“李队。”刘老板凑过去,递了根烟。
“这车这么黑,一看就没安好心。搞不好里头拉的是违禁品。”
老李没接烟。摆了摆手。
“退后点。特警在呢。”
气刹发出一声绵长的泄气声。
“呲——”
第一辆黑色的重型卡车在阻车钉前十米处稳稳停住。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吹散了地上的灰土。
后面的车跟着一辆辆停下。没有一辆变道,整整齐齐。
老李举起手里的扩音喇叭。
“熄火!驾驶员下车!接受检查!”
喇叭发出微弱的啸叫。声音在空旷的高速口回荡。
重卡驾驶室里。
大牛踩着刹车板。拉起手刹。
他没披西装。今天穿了一件特大号的黑西装,扣子没系。
转头看了副驾驶一眼。
“王博士。到你上场了。”大牛粗着嗓子说。
王凯坐在副驾驶上。
他拿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大卡车的减震太硬,他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
把膝盖上的黑色公文包抱紧。深吸了一口气。
“牛总。按规矩办。”
王凯南方口音很稳。他拉开车门。
大头皮鞋踩在离地一米多高的踏板上。慢慢往下挪。
有了在物流基地摔下车的教训,这次他踩得很实。
大牛也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两百多斤的块头砸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李握着警棍走上前。
按他这么多年的经验。外地大货车司机这时候早该凑上来了。
递烟。塞个装着两百块钱的小信封。满脸堆笑叫大哥。
但大牛没掏烟。
他走到车头前面。双手背在身后。
宽阔的胸膛挺着。
那条横跨鼻梁的肉色刀疤,在警灯下看着有些渗人。
老李咽了口唾沫。停在两步外。
“证件拿出来。”
大牛没接茬。
他抬起右手。大拇指按在左边西装翻领上。
“滴。”
一个黑色的方块机器发出一声脆响。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一闪一闪。
执法记录仪。
老李愣住了。
手里的警棍没拿稳,往下垂了半寸。
一个开大卡的糙汉子,带着这玩意儿?
旁边的王凯走上前。
拉开公文包拉链。
金属齿轮咬合的声音很清脆。
他伸手进去。抽出一叠A4纸和几个硬皮本子。
不是乱糟糟的一团。
每份文件都用透明的塑料燕尾夹分类夹好。
“您好。”
王凯声音清亮。
“这是车辆的超限运输许可。国家联网可查。”
他双手递过一份文件。
老李木讷地接过来。
翻开。红色的钢印清清楚楚。载重数据一两都没超。
“这是环保达标排放证书。”
王凯递上第二份。
“重型柴油车国六排放标准检测报告。”
“这是驾驶员从业资格证。”
第三份递过去。
大牛的证件。上面贴着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证件照。
老李手里捧着一叠文件。
他翻了一遍又一遍。纸页哗啦作响。
越看,后背的汗越多。
太干净了。
每一份单据都在有效期内。每一页都盖着相关部门的红章。
隔离墩后面的刘老板急了。
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拿鞋底碾灭。
走出来。冲着旁边一辆黄色的路政执法车招了招手。
两个穿着制服的路政员走下来。
手里拿着皮尺。
“这防雨布搭得不对吧。”
路政员走到卡车侧面。用手敲了敲黑色的车厢栏板。
铁皮发出空洞的响声。
“篷布超出了栏板边缘。”
他看了大牛一眼。
“按咱这儿的规矩,篷布超高改变了车厢外观形状。”
路政员清了清嗓子。
“属于非法改装。得开罚单。车暂扣三天,卸货检查。”
刘老板在后面冷笑了一声。
这叫地方模糊条款。
扣你三天,这批生鲜冷链的货就得全烂在车里。
大牛没发火。
他甚至没多看那路政员一眼。
只是转过头,看向王凯。
王凯推了推眼镜。
没慌。没急。
他从公文包的最底层,抽出一个红色的塑料夹板。
上面夹着十几页纸。
“这位同志。”
王凯拿着夹板。走到路政员面前。
“你刚才引用的,是地方公路管理条例的补充细则。”
“但这不适用。”
路政员皱起眉头。
“你说不适用就不适用?这地盘归我们管!”
王凯翻开第一页。
纸张在冷风里哗啦一响。
“交通运输部去年下发了第五号令。”
他没看纸。直接背出声。
“《关于进一步规范超限超载治理工作的通知》。”
“附件第二条明确规定。”
王凯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货车加装防风防雨篷布。只要未改变车辆受力结构。”
“且高度未超出车头导流罩顶端。”
“不属于非法改装。”
他把那份红头文件怼到路政员眼前。
上面的公章鲜红。
“行政法规的效力,大于地方部门规章。”
王凯看着路政员的眼睛。
“你们如果要开罚单。可以。”
大牛在旁边打了个响指。
“啪。”
“罚单随便开。我们车停这儿不走。”大牛粗着嗓子接话。
王凯拿着笔,在纸上记了两笔。
“我们长腾法务部。今天下午就会向贵单位提交行政复议。”
“同时提起行政诉讼。”
“这几十辆车的停运损失。按日结标的额万分之五计算。”
王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白光。
“这笔钱。会要求国家赔偿。”
“相关执法人员的违规定责。我们也会一追到底。”
路政员的手僵住了。
手里的皮尺“啪嗒”一声掉回卷筒里。
他咽了口干沫。额头上冒出一层虚汗。
刘老板站在后面,脸色煞白。
这哪是开货车的司机。
这几句话砸下来,跟在法庭上辩论一样。直接拿交通部的红头文件压人。
老李手里还拿着那叠厚厚的文件。
纸张有点发软,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
他看着面前的大牛。
那张刀疤脸凶神恶煞。衬衫领口里还露着一截粗金链子。
怎么看都是个随时会掏刀子砍人的暴徒。
再看看旁边那个文质彬彬的黑框眼镜。
嘴里吐出来的全是不容置疑的法律条款。条理清晰,字字诛心。
老李觉得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执勤交警拿着那堆找不出一丝破绽的合法文件,看着这群满脸横肉却满嘴法律条文的壮汉,额头冷汗直冒,脑子彻底宕机:“拿错剧本了吧?西装暴徒在线指导高速交警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