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龙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光标一跳一跳的。
他觉得头皮发痒。伸手抓了一把本就稀疏的白发。
两根头发连着毛囊被扯下来。头皮生疼。
他倒吸一口凉气。把断发抹在旧夹克的裤腿上。
word文档里只有几行字。
最上面一行黑体字加粗着。
《宏观经济环境下的重资产布局与并购策略》。
走廊里的排风扇嗡嗡作响。
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缝里挤进来两颗脑袋。
大牛端着两桶泡好的老坛酸菜面。热气直往上窜。
胖子胳肢窝底下夹着那个大号计算器。灰毛衣卷在肚子上。
“老大,卡文了?”
大牛用脚后跟把门带上。
他走到桌前。把一桶泡面顿在电脑旁边。
纸碗磕着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酸辣味瞬间散开。
苏天龙摘下老花镜。
捏了捏发酸的鼻梁骨。
“这题目要老命了。”他长叹了一口气。
“什么重资产并购。老子当年提着西瓜刀在街上追人的时候,哪懂这些洋玩意。”
胖子拉了把折叠椅。一屁股坐下。
椅子腿往外撇了半寸。嘎吱作响。
“这有啥难的。”
胖子吸溜了一口泡面汤。辣油顺着厚嘴唇往下淌。
“并购。不就是抢对头的地盘吗。”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油星子蹭在袖口。
大牛深以为然。
他绕到苏天龙身后。伸出胡萝卜粗的右手食指。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找了半天拼音。
“嗒。嗒。”
重重戳下几个键。塑料键帽被按得直晃。
“抢地盘也得讲规矩。”大牛粗着嗓子开口。
“遇到那种死人烂账。也就是书上说的不良资产。”
他一边念叨,一边用一指禅戳键盘。
“得先派兄弟去敲门。把《治安管理处罚法》拍他脸上。”
“这叫……合法施压。”
苏天龙重新戴上老花镜。
凑近屏幕看了两眼。
“这能行?北大那帮教授能看懂这黑话?”
胖子把计算器拍在大腿上。裤管啪地一响。
“肯定行啊。咱们吞赵天明那个物流园,不就是这么干的?”
“林总说了,这叫降维打击。”
三个人凑在屏幕前。
开始把黑道火拼的套路,硬往经济学词汇上套。
“市场下沉。就是去城中村扫街发传单。”
“优化资源配置。就是把那些不交税的皮包公司给端了。”
大牛越写越来劲。
键盘被敲得啪啪作响。
文档里渐渐堆起了一大段文字。底下全是代表语法错误的红色波浪线。
休息室的大门被人推开。
黄铜门把手撞在防撞胶垫上。弹回来半寸。
走廊的冷气灌了进来。冲散了屋里的泡面酸菜味。
林峥走进来。
他没穿西装。套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
手里提着个半空的玻璃奶瓶。
皮鞋踩在复合地板上,嗒嗒作响。
屋里三个人动作僵住了。
大牛的手指还悬在键盘上。
胖子嘴里含着半口面条。忘了嚼。一根面条挂在下巴上,滴着汤汁。
苏天龙老脸一红。拽了拽夹克领口。
林峥走到桌后。
视线越过大牛宽阔的肩膀。落在电脑屏幕上。
他没发火。
单手把奶瓶搁在桌角。玻璃磕碰木头,一声轻响。
“‘利用防暴盾牌建立行业壁垒。’”
林峥开口。声音平淡。读出屏幕上的字。
“‘通过念法条实现敌意收购。’”
他偏过头。看了大牛一眼。
大牛赶紧把手缩回来。
背在身后。局促地在西裤上蹭了两下。
“林总。我们帮老大润色了一下论文。”
大牛干笑一声。刀疤跟着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让开。”
林峥吐出两个字。
苏天龙赶紧起身。把位置让了出来。
林峥拉开椅子坐下。风衣的下摆垂在腿边。
双手放在键盘上。
食指按下删除键。死死按住。
屏幕上的字光速后退。那大段充满江湖气的段落,被瞬间清空。
留下一个干净的白色文档。
林峥没看稿纸。
修长的手指在按键上飞舞。
机械键盘发出密集的爆豆声。连成一片急促的节奏。
“并购。是通过高杠杆买断。”
林峥边打字边开口。声音冷硬。
“完成目标企业的资产重组与债务剥离。”
他紧盯着屏幕。
“不良资产。是利用信息差和破产清算程序。进行低价抄底。”
大牛和胖子在旁边听着。
大气都不敢喘。
那些高级的商业术语,从林峥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吃人不吐骨头的血腥味。
“建立行业壁垒。”
“靠的是底层技术垄断。和全产业链的合规闭环。”
一行行专业的段落。像瀑布一样刷在文档里。
Lbo模型。资产证券化。供应链深度整合。
没有一个错别字。逻辑严丝合缝。
苏天龙扶着老花镜。
看着屏幕上飞快成型的论文。
老头子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的流氓算是白当了。
这些干巴巴的文字,杀伤力比几百把开山刀还要恐怖。
二十分钟后。
打字声停了。
林峥按下保存快捷键。
鼠标滑到右上角。关掉文档。
手腕一压。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
“啪。”
脆响在休息室里荡开。
林峥站起身。
拿起桌角的空奶瓶。
他看着面前的三个汉子。眼皮微抬。
眼底泛起一股冷冽的锋芒。
“这篇论文。”
林峥声音发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是让你们拿去交差的废纸。”
他转身。
迈开长腿。走到休息室墙边。
那里挂着一张两米宽的中国全图。
林峥从白板槽里摸出一支红色的粗头记号笔。
拔掉笔帽。
“并购。重资产。”
林峥看着全国地图。
“明天。就要落地。”
他拿起红色的记号笔。
笔尖压在地图上。
手腕发力。
在地图上画出两条横跨南北的粗长红线。
“准备好了。进军实体产业!新能源与跨国物流的双管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