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北滩很静。
不是死静。是活静。有人在擦刀,有人在补衣。还有人把北风当钟,不时抬头看天。陆星澈蹲在老潮沟边,又画又抹。骑刃站在他后头。剑插在土里。
陆星澈画着画着,忽然说:“这根要是明天进来,先往左。你别问为什么。我瞎猜的。”骑刃说:“你猜得不像。”陆星澈说:“我哪猜得不像?”骑刃说:“你猜的时候,手往右画。”陆星澈低头一看。果然。他骂了一句,把线抹了。
爆羽没飞。它蹲在姜凌玥旁边,用没伤的翅膀一下一下扫地上的沙。姜凌玥说:“你扫地?”
爆羽说:“我画花。”姜凌玥说:“画什么花?”爆羽说:“画明天要烧的花。”姜凌玥低头看。沙上果然有只很歪的鸭爪印。她说:“这像鸭。”
爆羽说:“就是鸭。”姜凌玥说:“花呢?”爆羽说:“花在鸭屁股后头。它不敢出来。”
姜凌玥笑了一下。很轻。可真的笑了一下。苏芷从后头经过。她说:“还能笑,是好事。”姜凌玥说:“我笑它傻。”爆羽说:“我聪明得很。”
厚尾从滩边跑回来。它嘴里没叼东西。只跑到小鱼跟前,把尾巴一甩。那尾巴尖上沾着几粒白沙。小鱼说:“你下滩了?”
厚尾说:“没下。风把滩上灰吹上来了。”小鱼说:“你又骗我。这是湿沙。风可吹不了这么远。”厚尾不说话了。
它把尾巴往身后藏。小鱼说:“你不能去滩边。今晚危险。”厚尾说:“我去闻了。闻根。根不在滩边。在更南。比昨晚深。”小鱼说:“那你更得离远点。你尾巴还没好。”
厚尾说:“我尾巴好得很。刚还替你挡风。”小鱼说:“你挡的是我脚。”厚尾说:“那也算。”小鱼就笑。银角在旁,极轻地“咴”了一声。像也笑。
公主猫今天出奇安静。它蹲在木箱旁。没嫌灰。也没嫌潮。它只把自己尾巴盘着。陆星澈说:“你今天不擦脸了?”公主猫说:“擦。等打完再擦。”
陆星澈说:“打完了,我给你找块干净布。不沾灰的。”公主猫看他一眼。说:“你先把海图补上。海图比布要紧。”陆星澈说:“你这话像苏芷。”公主猫说:“我比她话少。”苏芷在旁,头也没抬:“我也没你爱干净。”三个都笑。很轻。
像这大仗之前,故意留出来的一点活气。
天快黑时,陈舵把人都叫到坡后。他拿竹篙在地上点了几个点。他说:“潮沟今晚会涨。不是海涨。是根把水带上来。我们先在沟头堆灰。等根一进,就往下倒。倒完灰,点火。点火的人,只两个。别多。火一起,全退。后头的油是最后一道。没我话,不许动。”姜凌玥说:“我站沟头。”
陈舵说:“你站沟头,也得有人拉你。爆羽不能飞。先瞳要看根。让厚尾在你后头。它力气大。真不行,一尾巴把你卷回来。”厚尾说:“我卷得住。”姜凌玥说:“你卷我,我会咬你。”厚尾说:“你咬不动。你左手没劲。”众人都笑。连杜沉都弯了一下嘴角。姜凌玥说:“行。你离我三步。别太近。太近,根会分心。”厚尾说:“我离你五步。它看不见我,我看得见你。”姜凌玥点头。
入夜,风又起。海像被谁从南边慢慢掀起来。陆星澈和骑刃先下滩。他们在沟两侧各点了一小堆灰火。不是明火。是灰里埋着的暗火。只起烟。不起光。
杜沉和陈舵到沟西。曹七带人守沟东。姜凌玥站在沟头。她没点火。也没点灯。只把刀插在面前。爆羽停在她肩。先瞳伏在左。厚尾蹲在右后。小鱼在高坡。银角在旁。沈青也站着。他们离滩很远。可小鱼说:“我听见了。它来了。这次比昨晚深。它不打算一波来。它要先派几根探。再一起上。”
姜凌玥说:“我们也不全打。先放头几根。让它们进到沟中段。等它以为能成,再断。它痛了,就会把后头全压出来。那时候,才用火。”陆星澈说:“它不傻。它会先卷两边。”姜凌玥说:“所以两边归你和骑刃。你和它,把边路看死。别让一根翻上来。”骑刃说:“它敢翻,我削。”
陆星澈说:“别削太深。留口气让我看。”骑刃说:“你看灰。”两人不再说话。风里已经能听见沙。不是风声。是有什么从湿沙下慢慢过。很轻。像蛇。又像很多手指在同时抓地。姜凌玥没动。她只把右手按在刀柄上。
爆羽说:“别怕。今晚有我们。”姜凌玥说:“我不怕。我在等。”爆羽说:“等谁?”
姜凌玥说:“等它先沉不住气。”话音刚落,第一根黑根从沟口沙里钻出来。不是冲着姜凌玥。是朝西边。骑刃已经动了。剑光很冷。一根。两根。都被削短。根没退。反而更多。像被激了。
陆星澈喊:“它不探了!它全来了!”姜凌玥说:“放它进沟!”黑根果然从沟口涌进来。像一道从海里爬上来的黑潮。厚尾在姜凌玥身后,尾巴已经立起。姜凌玥仍没动。她只把刀慢慢抽出。风吹着她的头发。像这北滩上,最后一面旗,终于要迎着花主,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