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是从夜里最黑的时候变大的。
清徽府榭的船先露出来。三条。黑,破,没有旗。船上没点灯,可船板被浪打得发白。像三条从雾里爬出来的旧蛇。它们朝北滩直直来。速度不快。因为风大。也因为它们知道滩上有火。姜凌玥伏在滩后,只露半张脸。她说:“别先打。等它们进浅滩。进了,就转不了身。”
曹七在旁,手里握着把旧木刀。他说:“它们不像来拼,像来冲滩。船底一定带了东西。”姜凌玥说:“带的是粉包。沉水。船一翻,粉就破。所以不能让它们在深水翻。要到浅滩,让火先烧。粉一见火就废。”曹七点头。他朝后头打手势。几个北线兵把油绳又往滩边推了推。那油绳是白天浸好的。三根。横在滩外。不点,只等。
姜凌玥说:“再放他们近二十步。等第一排浪把船尾抬高。那时候拉绳。点油。火一起,他们只能往两边让。两边都是旧坑。进去就陷。”陆星澈在坡上传话:“雾往北压了。三盏黄灯不够。我再点两盏。不是给他们看,是给杜沉。杜沉在西边。他得知道北滩没乱。”姜凌玥说:“点。别全亮。留三盏给后山。”陆星澈应了。他朝更高处走。骑刃跟着。剑已出半寸。
海上,杜沉和陈舵的梭子船已经绕到西边。
那支补粉船队也出现了。不是三条,是五条。都大。黑。吃水极深。像五口从南边漂来的棺材。陈舵说:“今晚补船不遮。他们以为清徽府榭会先吃住北滩。他们没想到我们会分船。我们打最后一条。从尾后上去。”杜沉说:“这船太重。我们上去就下不来。”陈舵说:“不下来。我只靠尾舵。你砍它尾绳。绳一断,它自己往西偏。西边是回流。一进回流,它今晚就别想再靠近北滩。”
杜沉说:“砍几根?”陈舵说:“两根。一主一辅。主绳在舵右。辅绳在船尾横板下。你身子贴船帮,手别碰水。这水里有花浆,像油。手一滑,人就下海。”杜沉说:“我下海了,你别停。直接回北滩。让姜凌玥知道,补船断了。”陈舵说:“你少说这种话。”杜沉没应。他已经解下外衣。刀换到左手。风大,浪急。梭子船像一片树叶,朝最后那条黑船贴去。近处,那船尾像一堵会走的墙。陈舵把桨一别。船头一稳。杜沉看准,扑了出去。
滩上,清徽府榭的三条船已经进了浅滩。
姜凌玥低吼:“拉!”三根油绳同时从滩下弹出。火折子往上一碰。不是明火,先起烟。接着“呼”地一声,三条火线贴着海面烧起来。不是烧船,是烧水。水面浮着的旧油和花浆被火一带,像三面会动的火墙。那三条船一下乱了。
最前那条想退。船头一偏,正撞进右边旧坑。船身“嘎”地一斜。没翻,可动不了了。第二条想往西。被北滩后的人用长钩勾住船帮。第三条最狠,竟直直朝滩上冲来。姜凌玥站起来。她说:“让它冲。就这条。让它上岸。我们打它。”那船真冲了上来。船底在沙上拖出极尖极长的响。像把北滩撕开一道黑口。船上的人没下来。不是不想,是船一停,整船人像被什么吸在甲板上。姜凌玥说:“别上去。那船已经成花主舌头了。粉从船底往滩上渗。快。倒灰。填油。把它和滩隔开。”
北线兵推着板车冲上来。石灰、草灰、旧油全砸过去。那船像被烫了。船板“啪”地裂。里面滚出几团黑乎乎的东西。不是人,是花苞。姜凌玥一刀一个,全劈开。黑粉喷出来。北风一卷,往南散。没上滩。她满身是灰。左臂已经全麻。可她没倒。她说:“就这样。把滩守住。别追海里的。那是杜沉和陈舵的事。”曹七带人继续推车。火线还烧着。
南边,那支补船队果然开始偏了。不是自己偏,是最后那条已经断了尾绳。整支船队像被从尾后咬住。慢下来。分散。雾也薄了。姜凌玥抬头。三盏黄灯在北坡上,稳稳地亮。像三只不动的眼睛。她说:“杜沉成了。我们再撑半炷香。等花主自己把雾收回去。这一夜,就是我们的。”她说完,把刀往地上一插。风大得厉害。刀不晃。她也不晃。北滩的火还在烧。海上的黑船在退。北线,第一次在花主面前,把海和岸都守住了。
花主没再放雾。它往南缩。像一条被火撩了须的黑鱼。海面也终于没有新的船。陆星澈从坡上下来。他走到滩边,蹲下。地上有几根黑根,已经被火烧卷。他说:“这些不是清徽府榭的。是花主先伸上来探滩的。现在退了。可它知道我们的火线了。下一回,它不会走船。会从根上来。这滩,不能再守第二次。”
姜凌玥说:“那就换地方。我们也不守了。下次,放它上滩。它不上来,我们永远烧不到主根。它上来了,我们才有机会。下一次,不在滩边打。在潮沟打。”陆星澈说:“那得把所有油都搬到沟边。今晚这些船烧完,北线就真没油了。”
姜凌玥说:“没油,用命。用灰。用刀。用木偶。还不行,就用火。人身上也有火。”她说完,看杜沉。杜沉和陈舵已经回来。梭子船勉强靠岸。船尾破得不成形。陈舵下船时,腿在抖。他说:“补船断了两条。别的往南跑了。它们会告诉花主,北滩还有船。下次来,会更多。”姜凌玥说:“让它们来。今晚这一阵,我们没死人。船毁就毁。人还在。人还在,就有下一阵。”
沈青从后头走来。他说:“小鱼一直没下坡。她说她听得见海在退。也听得见花主在喘。它喘得越重,越说明它没走。它就在浅海下面,等我们松。”
姜凌玥说:“所以不能松。所有人退后。留火。留刀。留眼睛。今晚不庆。明天等风。风一停,它就来。我们就去沟边。在那儿,和它做个了结。”
众人没说话。都点头。北风更冷。天快亮了。北滩上的火还没全灭。像把这片北地,从黑海里硬生生烫红了一块。姜凌玥站在那儿。刀仍插在土里。她没回头。她知道,花主没走。
它就在南边水下。在等天亮。等风弱。等北线人累得坐下去。它好把根,悄悄伸上来。可姜凌玥不坐。她站到天大亮。像这北滩上,最后一根还热着的火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