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北滩上又点了火。
不是白灯,是清滩的火。一堆一堆,沿着滩边烧。把湿沙里的花粉烤出来。烟是青的。不散。贴着地,朝海面慢慢爬。陈舵说,这烟能让花主看不清岸。
也让滩上的粉少一分。杜沉带人烧了一晚。苏芷没去。她在旧军线里给姜凌玥看手。姜凌玥坐在木箱上。袖口卷着。黑气已经到小臂上端。像一条从手腕游上来的细蛇。不疼。只凉。凉得她半边身子都像浸在冷雾里。
“不能再拖了。”苏芷说。
“我知道。”姜凌玥道。
“我今晚只清三分。把最外头那层花浆拔出来。剩下的,等你们从海上回来再清。可你要明白,这三分不是治。是让你明早能握住刀。它还会走。一沾海,会更快。你等于把自己往花主嘴里送。”苏芷说。
“我本来就要去它嘴里。不是它吃我。是我去拔它的牙。”姜凌玥说。
“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苏芷低声说。
“我爸没我这么疼。”姜凌玥笑了一下。
苏芷不再说。她取针。不是铁。是木针。在火上过了,又浸了柏叶水。她让爆羽在旁。爆羽没说话。只把嘴张开一点。极淡极淡的火气从它嗓子里出来。不是火。是热。
那热烘在姜凌玥小臂上,像北风从火边吹过来。苏芷下针。不是扎。是挑。一点一点,把皮肤下那层黑往外来。姜凌玥咬着牙。左手在膝上抖。她没喊。爆羽把翅膀盖在她手上。
像怕她抖散了。苏芷说:“你要是疼,就咬爆羽。”爆羽说:“别咬我。我翅膀还没好。”姜凌玥说:“不咬。”她说着,汗从额上滴下来。落在地上,像几滴极小的黑。苏芷没停。直到手臂上那层黑浅了些。她才收针。用布一擦。布立刻黑了。她说:“好了三分。剩下的,是你的命。你自己握紧。”
“我会。”姜凌玥说。
后半夜,杜沉进来。他一身烟味。他看姜凌玥。姜凌玥已经把袖子放下了。她说:“不疼。”杜沉说:“我又没问。”姜凌玥说:“你站那儿,就问了。”杜沉没说话。
他坐到她旁边。外头,海风从南边来。雾又起了。不是大。是贴着海。像花主在夜里往前慢慢爬。
杜沉说:“明天要是雾大,船就回不来了。”姜凌玥说:“回不来,北线也能清一晚上滩。清完滩,人往北。花主再想围,就围不到。”
杜沉说:“你早想好了回不来。”姜凌玥说:“想好了。可我还是会回来。我不喜欢把北线让给雾。”杜沉说:“你总说这种话。”姜凌玥说:“你也不是。”杜沉看她。她也看杜沉。两个人像在北风和海雾之间,又近了一层。没有话了。该说的,从三岛、北线、旧河、黑花船,已经说了很多。现在只剩走。
天快亮时,先瞳从滩边回来。它说:“船补好了。能下水。北风没停。可外海雾厚。花主的大船没动。它在等我们。它知道我们只剩这一条。”
姜凌玥说:“那最好。它以为我们没路。我们偏从它西边过去。就一条梭子船。不点灯。不扬帆。它看不起。它一看不起,就会让。一让,我们就进外海。一进外海,它就得分船。它分,北滩就轻。杜沉,你信我。就这一条船,能把它整片外海都搅了。”
杜沉说:“我信。”姜凌玥说:“那就走。天一亮,我们就下海。陈舵掌船。你拿刀。我指路。先瞳看前。爆羽压火。厚尾留岸。嗅金、公主猫也留。骑刃跟着陆星澈守滩。银角和小鱼在坡上。苏芷,你等我们。”她说一句,众人点一下头。
陆星澈说:“我让岸上点黄灯。不是白。是黄。黄比白旧。花主怕旧火。
你们在海上,看见黄灯,就知北滩还活着。”姜凌玥说:“好。黄灯。”沈青说:“我去点。点北滩最高的地方。让小鱼看着。”小鱼点头。她没说话。只把铜哨贴在唇边。像已经等不及要吹。
姜凌玥走到她面前。蹲下。说:“明早,别下滩。在坡上。听见海里有声,别哭。你一哭,雾就上。你信不信我?”小鱼说:“信。”姜凌玥说:“那就在坡上等我。等我回来,带你去看海。这回不看灰的。等北风全清,海会蓝一点点。”小鱼说:“我不哭。我就看灯。”姜凌玥“嗯”了一声。她站起来。左臂还凉。可她没再缩。
天已经灰了。海风推着雾,从南边慢慢压近。北线点起的黄灯,在高处,一盏。又一盏。像这北地,终于不再只是躲。它要出船了。
要主动去雾里。要去找花主。而姜凌玥,就站在这些旧灯下面。像很多年前,她父母也这样,站在某座古建前。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只是走。
天更亮时,陈舵已经在船边等。梭子船被推到浅水。船身很旧。像一片从旧军线里挖出来的黑木。陈舵摸过三遍。他说:“这船走得。就是别在雾里停。一停,浆就重。一重,就回不来。”姜凌玥说:“那就不停。”
陈舵说:“四个人。加两只木偶。正好。多了都不行。杜沉,你站船中。姜凌玥,你坐船头。先瞳,你伏左。爆羽,你蹲右。我掌尾。都别乱。这船不比大船。一个浪打侧,大家全下海。”
杜沉说:“下海也不怕。”陈舵说:“你水性好。可这海里不是水。是花主的唾沫。下去,比死还难。”杜沉便不说话了。姜凌玥看先瞳。先瞳已经上船。它坐在左。眼睛朝南。它说:“我看不见雾后。可我知道,那大船在动。很慢。
它知道我们要来。它把船头往西偏了一点。想逼我们从灰沙口过。不能从灰沙口。那里有暗网。我们得走更西。贴着旧盐水。那里没网。可浪高。船会颠。”姜凌玥说:“就贴旧盐水。”她说完,回头。沈青和陆星澈站在滩上。
苏芷也来了。骑刃、厚尾、嗅金、公主猫都在。银角驮着小鱼,立在坡上。风很大。把黄灯吹得乱晃。小鱼没有哭。她只把铜哨按在胸口。姜凌玥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船走去。身后,北滩没有喊声。只有火烧和浪。还有陈舵那根竹篙,轻轻一点。船离了岸。朝南。朝雾。朝花主。朝他们最后要去的海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