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整座城池已经彻底坠入混乱的深渊。
城南中华门方向,枪炮轰鸣几乎没有片刻停歇,炮弹炸开的火光,一遍又一遍把漆黑的夜空染成赤红。城墙之上,守军的抵抗正在一点点崩塌,伤亡数字不断攀升,防线随时都有彻底崩溃的可能。国民党高层当中,但凡有门路、有手段的军政要员,早已争先恐后逃离南京。有的人搭乘快艇从长江江面遁走,有的人寻取陆路连夜向南奔逃。大批官员丢下职责,抛下城内数十万军民,只顾保全自身性命。守城指挥体系名存实亡,上级命令已经很难传递到基层,剩下的部队群龙无首,军心涣散到了极点。
街巷之中溃兵遍地,一部分尚且抱有血性的士兵还在城南阵地拼死抵挡日军进攻,更多失去长官的散兵游荡在大街小巷。有的四处搜寻食物,有的抢夺百姓财物,还有的到处打听船只,一心只想渡江逃命。城内秩序荡然无存,哨卡形同虚设,到处弥漫着绝望恐慌的气息。
下关码头,更是人间绝境。
宽阔的江滩之上,密密麻麻挤满逃难的普通百姓。老人、妇女、孩童,无数拖家带口的难民层层堆叠在江边。国民政府此前征调走绝大多数渡船,偌大的长江岸边,如今只剩下十几艘破旧狭小的小木船来回穿梭。每一趟渡江,只能搭载寥寥十几个人。面对数万渴求逃生的百姓,这点运力不过是杯水车薪。
江岸边哭嚎、哀求、争执的声音此起彼伏。无数百姓望着奔涌不息的滚滚长江,近在咫尺的江北,却仿佛远在天涯。寒风掠过江面,刺骨的冷气席卷滩涂,难民们蜷缩在一起,有的人冻得瑟瑟发抖,有的人绝望地坐在泥地上,望着漆黑的江水无声落泪。所有人都在苦苦等待,却看不到逃生的希望。
陈阳隐身在码头后侧一堵残破的断墙之后,望着眼前触目惊心的景象,心口沉甸甸的。浮桥尚未架设完成,仅凭十几艘小木船,根本不可能把数万难民送过长江。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城南阵地节节败退,留给所有人的时间已经不多。
他立刻派人找来一排长,昏暗的月光之下,二人压低声音交谈,避开周围往来的溃兵与难民。
“你挑选两名头脑机灵、水性过硬的战士,悄悄前往江边芦苇荡,找到我们之前藏好的小木船,连夜横渡长江,赶赴江北营地。见到李营长,向他传递我的命令。今夜会有大批量难民渡江向北撤离,让营地提前做好全部接应准备。备好干粮、热水,让渡江过来的百姓可以短暂休整,恢复体力。切记,不能够让难民长时间在江边逗留,稍作歇息之后,立刻组织队伍,引导大批百姓向西部深山转移,避开日军后续推进路线,防止敌人追兵赶到江边。江边地势开阔,极易遭到空袭,万万不可久留。”
一排长神色凝重,郑重抬手敬礼:“副旅长,我记住全部指令,立刻安排人手出发。”
他转身快步离去,着手挑选战士,准备渡江传递情报。
就在这时,遥远的天际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
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如同闷雷一般压向码头上空。滩涂上纷乱的人群先是一怔,紧接着有人惊恐地大喊起来。
“飞机!是日本人的飞机来了!”
五架日军轰炸机钻出云层,径直朝着下关码头俯冲而来。日军情报判断南京城内防空力量已经被彻底摧毁,残存高炮早已损毁殆尽。飞行员毫无戒备,既没有迂回规避,也没有保持高空投弹,肆无忌惮持续压低飞行高度,打算近距离对码头聚集的大量平民实施轰炸。
看见俯冲下来的敌机,整个码头瞬间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数万百姓惊慌失措,哭喊声骤然爆发。大人拉扯着孩子,人群互相推搡冲撞,所有人四处奔逃,想要寻找可以藏身的掩体。可江边滩涂地势开阔平坦,房屋稀疏,根本没有足够的遮蔽物。一旦炸弹落下,聚集在此的难民必将蒙受毁灭性的伤亡,一场惨烈的惨剧即将上演。
隐蔽分布在下关周边四座废弃大院之内的八门88毫米高射炮阵地上,周连长自部署完毕之后,一刻都没有放松警戒。炮兵全员就位,观测手持续扫视整片天空,炮弹开箱就位,炮组全员严阵以待。
听见天空传来的引擎声响,周连长立刻冲到观测位置,目光紧紧锁定袭来的机群。观测兵快速测算距离、飞行高度、航向,高声报出一组组射击诸元。
“目标五架轰炸机,距离三千四百米,高度两千一百米,航向东南!”
各个炮位炮手迅速转动炮架,沉重的炮管缓缓扬起,炮口死死对准俯冲过来的日军战机。
日军飞行员完全没有察觉到暗处已经被防空火力牢牢锁定,依旧不断降低高度,已经调整姿态,准备抛下航空炸弹。
“装填完毕!”炮位士兵高声汇报。
周连长双目圆睁,猛地挥下手臂,厉声嘶吼:“开火!”
刹那之间,八门88毫米高射炮一齐怒吼。
震耳欲聋的炮声接连炸开,炮口迸发出耀眼的火光,一颗颗炮弹冲破夜幕,在空中编织出一张密集的火力网。炮弹在敌机编队之间接连爆炸,黑色的硝烟团在空中一朵朵绽开。
日军轰炸机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做出规避动作。最前方两架轰炸机直接被炮弹直接命中,机身瞬间迸射出刺目的火焰,大片黑色浓烟喷涌而出,机翼受损断裂。剩余三架慌忙想要拉升高度脱离,后续的炮弹接踵而至,接连命中机身油箱与机身骨架。
仅仅一轮齐射,五架日军轰炸机全部中弹受损。
飞机失去控制,再也无法完成投弹,机身剧烈摇晃挣扎,拖着滚滚黑烟,一架接一架向着江边远处的山头坠落。接连数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响起,火光染红半边山野,飞机的金属残骸四散飞溅,燃烧的碎片顺着山坡滚落。
转瞬之间,前来肆虐的五架日军轰炸机尽数被击落。
码头之上,四散奔逃的百姓全部僵在原地,怔怔望向山头方向冲天的火光。方才还充斥整个江滩的哭喊喧嚣,短暂陷入死寂。片刻之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整片下关滩涂。劫后余生的百姓激动地呐喊,不少人喜极而泣。
断墙之后的陈阳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短短瞬息之间,若是防空火力稍有差池,江边数万难民便会惨遭屠戮。
他转头望向几处隐蔽大院的方向,炮口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
所有人心里都十分清楚,这仅仅只是暂时击退危机。日军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很快还会派出更多战机前来侦查、轰炸。防空阵地的弹药有限,收拢的溃兵人心还没有完全稳固,城内依旧还有大批百姓尚未赶到江边。
江北那边,两名战士已经乘着小船驶入茫茫江面,夜色之中小船的影子越来越小,要把撤离的指令带给李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