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的时候,魏姝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咸阳的信,写信的是嬴疾,她曾经的最高上司,也算是她来到战国时代,对她还算不错的人之一。
信的内容很简单也不简单,除却问一些日常的事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事情。
嬴疾问她有没有收到朝廷给她送去的马匹,并告诉她,这些马是秦王为了赏赐她草船借箭、火烧连营的功绩专门赐给她的。
除却马之外,还告诉魏姝,行事不要太过乖张任性,凡事三思而后行,魏冉虽然性格不算太好,但为人赏罚分明,还望她不要介意一些细节。
最后,他还说他看到了魏冉送到咸阳的画,那上面的题诗她写的不错,就是有些不太适合魏冉。
看似都是闲笔,实则并非闲笔。
嬴疾专门写这一封信,是因为下蔡一战论功行赏时,他翻遍了卷宗,都没找到魏姝的名字。
魏姝的实力如何?他自然知道,因此便猜测可能是魏姝在哪里做的不好,惹魏冉生气,因此,把她的功劳给罚没了。
诚然魏冉不是那种喜好压榨下属的人,甚至也算是令行禁止,但这件事对魏姝来说,怎么都不算公平。
所以,他上书秦王嬴稷,以魏姝奇谋甚多,若是其手下有一批骑兵,战场上,可能胜算更大为由,让秦王嬴稷赐马。
秦王嬴稷本想拒绝,但看在嬴疾的面子上还是同意了,这才有了魏姝的骑兵团。
几百匹马,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这些给魏姝,算是互相成全,也算是如虎添翼。
他害怕魏姝是因为受了委屈而不好好打仗,更害怕对方为了跟魏冉闹别扭拿自己的前程来闹事儿。
所以,才专门给魏姝写了这么一封信,让她乖一些。
说实话,魏冉送到咸阳的画他看了,画的的确不错,那诗也题的极好。
魏冉麾下能人异士不少,但能写出这种诗词的,怕只有魏姝,所以,他才刻意提了一笔。
魏姝心情复杂的看着远处的皑皑白雪,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反正就觉得心情有些沉重。
按史书推算,嬴疾应该…活不久了。
这样时日不多的人,却专门给自己写信,还让人巴巴送来,怕送的晚了,她因为不忿而惹出事儿来。
如此沉甸甸的心意,若不领情,怕是不行,可若是领情,倘若升职,光政审这一关,她就过不了。
因此,魏姝才失神的看着白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不能跟嬴疾说,我没有胡闹,我只是想回家。
她也不能跟嬴疾说,魏冉罚的没错,的确是我自找的,更不能说,我一点都不想升官发财。
因为这封信,是一个老人的心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是上司对下属的体谅,所以,她什么都无法说。
莫名的,她觉得自己着相了,为了回家而不择手段,却忘了,此处的人也是鲜活的,也有感情,也有担忧和害怕。
她因为一群人,而伤害了另外一群人,的确是有些过分,故而,她格外沉默。
可沉默也不是事儿,更别提这信使还是要回去的。
所以,她用一千秦半两从系统那里买了一张虎皮,又用系统的打印功能给嬴疾打印了一幅画,并在上面题了诗词。
为了让嬴疾看得清,她写的是秦小篆,她觉得,虽然自己给魏冉写的不太符合,但这首诗应当符合嬴疾的。
特别是‘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这句,应该跟他很贴。
她用这些,投降了自己之前的抵抗,告诉嬴疾,我不任性了,你别担心你,我会乖乖的,因为这个老人…时日无多。
信使没料到自己回去的行李加重了这么多,只能有点幽怨的看着魏姝一脸抱歉的模样,上马离开。
魏姝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想着记忆里的那个人,决定四处走走,散散心。
她也不知道是真的想走走,还是想借走走消化心里的情绪,她只知道自己一个人待着的话,会更难过。
洁白的雪覆盖了天地,留下苍茫一片的白,可到了春季,这些雪就变成了水,滋润万物。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嬴疾也不是无情的人,他只是更爱国家和自己的家族,但这不代表他不体谅下属的情绪。
他好像很矛盾,又好像不矛盾,就像魏姝,似乎很矛盾,其实也不矛盾。
嬴疾可以为了家族,为了国家,把魏姝和白军候打包送给魏冉当礼物。
魏姝也可以为了回家,刻意犯错避功,压制自己的官爵。
他们都没有错,又似乎都错了。
魏姝默默走了很久,旁边却莫名多了一个人,她下意识看向那人,才发现那个人是白军侯。
白军候没说话,也没说自己也收到了嬴疾的信,更没说信里嬴疾说了什么。
他只知道信里的嬴疾让他多关心关心魏姝,说‘那魏姝年纪小,虽有些叛逆,但心地极好,稍加培养,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他自然知道嬴疾的意思,也知道嬴疾的猜测错了,魏姝不是叛逆,魏姝是想回家,想回家争家产。
可他也听说嬴疾的病很重很重,所以,他没写信告诉嬴疾魏姝的事,而是说他会好好看好魏姝的,因为他们是兄弟。
他猜测嬴疾来信的原因是察觉赏赐的文书里没魏姝的名字,担心魏姝才让他好好约束。
所以,他也知道,魏姝也一定会收到嬴疾的信,然后情绪不好。
有些话,不用多说,却大家都懂。
也因此,白军候来到这里,来找魏姝,来陪她散散心。
他不能说嬴疾做错了,因为嬴疾也是关心他们,他也不能说魏姝做对了,因为魏姝的确违反了军法。
那就这样吧,先稀里糊涂过着,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还活着,还留在身边,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魏姝走了许久,许久;
也想了许多,许多;
想才来战国时期的惶恐,想经历战争时的无措,想白军侯,嬴疾,嬴岚,王龁,想她的那些下属。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的牵绊已经这么多了吗?原来,她在这个地方待了这么久,久到已经有了牵绊。
可若说留下,也是不可能的,因为现代她也有父母等她回家,也有亲朋好友爱着她。
他们对自己的关心,不比嬴疾少,也不比白军侯少,甚至不比此处的任何人少。
所以,她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但回去之前,还是安分一段时间吧,就当是让他们少操一点心,少一分牵挂和疲惫,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不太残忍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