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伯出门跑了三天。第三天擦黑回到别院,进门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才从怀里掏出三张折好的纸。纸上是恒当那几晚的柜面动静,张寡妇情报网里手脚最细的两个,扮成收夜香的和送炭的,一晚一晚描下来的。
柜上的流水外人调不着,纸上的,是灯、门、抬箱的形迹。东西上不得公堂,可日子对日子,一晚是一晚,错不了。
她拿暗账一页一页地核。老夫人寿辰前那一晚,柜上留灯到三更,抬进去两口木箱,天亮前走了一张大票。八月十六修祠堂那笔,银器进柜当夜,灯也亮到三更。
上个月二十七,账房出银八十两,名目是族里一房冲喜,那一晚柜面没留灯,后门却开了两回,青布包袱进去,上锁的小箱抬出来。日子对日子,没有一晚落空,账房出银的日子,柜上总有动静。
钱伯在桌边坐着,等她把账核完,才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在桌上。
一团纸。揉得皱皱的,边缘燎焦了一角。
“前日夜里,灰堆上有一团没烧透的。”他把纸团往她那边推了推,“风一掀,掀到路边,夹在两只破筐底下,才留了个全角。收夜香的顺手捡了,今早递到我手上。”
恒当烧票根有规矩。死当核了账,旧票根攒到月底,拿到后墙外的灰堆上烧。灰堆就在墙根的巷子里,收夜香的天天从那里过。这样的东西,十回也捡不着一回。
沈蕴秋把纸团一点一点展开。是张当票的副角,撕去了一多半,又烧掉一角,剩下巴掌大的一片。纸面上一枚墨戳,戳的是半个恒字,戳旁边一行墨书的小字让水气洇过,还认得出来。
一千零七十九。
这个号不对。恒当的票按恒字排号,一票一号,从开铺那年起一路排下来。柜面的生意清,一年开不出几百票,这个数,怎么算都不是今年的。烧的是死当核销的旧档,这张票,八成早死了当。
沈蕴秋想起脚店递来的那句话,那辆不点灯的车,夜里走一趟,进的是恒当的后门。车,灯,票角,三样东西,头一回对到了一条线上。
她起身从柜里取出那本票号册子。原主生前散记的票号,随箱笼从顾家带出来一部分,散的缺的,是画眉当年帮着收遗物时见过、一笔一笔默在脑子里的数,凑到别院来补齐,才订成这一本。
册子摊开,翻到折角那页,一行一行编号往下找。这一页从一千零五十号排起,密密两列,笔笔挂着名目,寿材,社学,织坊的股本,个个正当,个个查得着。数到页脚,这一页完了,没有一千零七十九。
画眉报数的时候,一笔是一笔,从没漏过。这个号不在页上,要么在下一页,要么,压根就没上过明账。真要是没上过明账,柜上就另有一本,画眉看不见。
下一页翻过去,恒字一千零七十九,就在头一行。
编号底下是一行小字,原主的笔迹:十月初九死当,银器两件,出银四十两。再往下一行,还有七个字:是日,爷宿外未归。行末画着一个圈,墨色深,一笔一笔描过不止一遍。
沈蕴秋把册子凑到灯下,看了很久。原主生前就疑过这一票,疑到了,画了圈,人却没来得及查下去。
她对日子。旁注的十月初九,暗账上也有。那一晚,顾承宗深夜外出,三更才回。票死当的日子,人外出的日子,去年十月里就并成了一晚。
这一页她从头看到尾。十七行编号,行行是死当,行行出了银子,小的二十两,大的一百多两。每行旁注的日子后头,都跟着同一句,是日,爷宿外未归。别的行多少挂着名目,寿材,社学,织坊的股本,独这一行,光秃秃一个号。名目一挂,就能顺着名目去查,一查就穿,所以不敢挂。她把册子按在案上,又看了一遍那个圈。
还有一笔没着落,出银一百两,名目写往澄江送节礼,脚店的船期上,那几日没有顾家的船出去。
第二日一早,张寡妇进了后堂。沈蕴秋把编号和票样抄了两份递过去,交代三样:只问票,不问人,不露东家的名姓。当铺行里问票,老银器行里问物,各坊坊正那里问人家。有人盘问,就说有位客商收老银器,对一对市面上流散的物件。
张寡妇把纸折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死当的票我见得多。十张里头,九张,当主没能回来赎。”
“为什么赎不回?”
“当死当的,十个有九个是急等钱救命。利滚利,滚到当期就断了。人要么躺下了,要么走远了。票还在柜上,人回不去。”
她说完就走了。
沈蕴秋把第三份抄的编号收进贴身的荷包。荷包里如今四样东西,药渣,方子,手印,又添了这一个号。都是原主留下的话,原主来不及说的,她替原主一桩一桩说下去。
入夜,陆砚舟过来合季账。契书上写定一季一对,这是头一回到期。他换了件深青的直裰,里头添了夹絮,进门先把一包烘柿搁在桌角,说是路过果子铺顺手带的,霜降前的柿子煨得最甜。
两把算盘摆开,一摊流水,一摊总账。季账对的是联销的分润、船脚、秋绸的尾款,笔笔咬得干净。对到饿时,她掰了一颗烘柿,甜得齁嗓子,就着热茶吃完了。
对到中途,他说起丰记的近况,粮出得慢,柜上开始压散户的粮款,压一日算一日的利。她听完,在总册边上记了一行小字。
对到二更,她那把算盘发了一声劈响。
沈蕴秋的手停了。她起先当是外头什么响动,再拨一声,还是劈,才低头去看算盘。十三个档里,有一档的珠子裂了道细缝,拨到那里,声音就劈。这把算盘是她来头一年置办的头一样家什,用了大半年,珠面叫指头磨得温润,缝是什么时候裂的,她竟没留意。
方才那一档,正对着一笔大数。劈响一声,珠子拨岔了一格,她退回去重拨。她把算盘挪到灯底下,就着亮看那道缝,细得像一根头发丝。指头绕着缝走,摸得出一道细纹,账对得上,那声音她听着别扭。
陆砚舟拨了两下,听了听。没提这茬,账接着对。
劈声一声接一声,夹在两把算盘中间。她拨到那一档就轻一点,绕着缝走。他看见了,没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