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的什么忙,柳如眉不说破,抬手往条案一请。
那口贴红签的箱笼抬到厅当中。柳如眉请各位夫人把手里的帕子再摸一遍,说记熟了花色,待会儿好看新货。满厅的夫人摩挲着水纹,一遍两遍,谁也没觉得里头有什么算计。
摸够了,婆子捧上金剪。柳如眉亲手起封,剪尖冲下,麻绳应声而断。
“请。”她朝满厅一让。
头一匹料子抖开,日头正足。水纹一层赶着一层,看着是那个花色,底子的光却发闷,像隔了一层灰。挨得近的两位夫人凑过去捻了捻,交换了一个眼色,没先开口。有位年长的夫人搓了搓料边,眉毛拧起来。
“沈东家。”她捏着料子一角转过身,满脸的惊讶,惊讶底下压着三分痛心,“你这货,怎么是这个成色。”
嗡的一声,满厅哗然。
沈蕴秋没有起身。她看了看敞开的箱,看了看柳如眉手里的料子,端起席上那盏茶,慢慢呷了一口。凉的,正好压一压心口的热。
局走到这一步,前半是她的账,连起封的剪子,借的都是柳如眉自己的手。可后半,不在她的册上。
正要开口,柳如眉抬手,止住了她。
“东家先别急。”她朝厅门那边招了招手,“今日请的客人里,恰好有一位,有话要说。”
一个妇人从末席上站起来,半旧的石榴红褙子,鬓边簪两朵绢花,说话先带了三分怯。她走到厅当中,把纸包一层层打开,里头一方帕子大小的料样,水纹,色口发闷。展开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料样差点掉在砖地上。
“这方小样,是我上月打锦绣阁柜上买的。”妇人声气又快又清楚,“纹路一模一样,成色也是这个成色。我当是尚好的新样,回家一洗,褪了色,才敢来讨这个说法。”
跟着又有一位夫人接口,灰蓝色褙子,说话又快又脆:“她说的我信。半月前我路过南市,柜上挂的就是这批货,我亲眼见的。”
青禾把样册边角掐得发白。苏娘子立在箱侧,手按着箱盖,指节泛青。
记号她有。料角的记号一亮,这箱货就是顾家染坊出的,栽赃变自爆。可记号只对得清料从哪来,对不清看客的耳朵。
人家当众铺着小样,立着人证,满堂记住的,已经是锦绣阁的货在顾家宴上验出了次货。等她把记号对出来,信的人自然信,不想信的人,耳朵早关上了。这场账撕成罗圈,看客看的是热闹,记住的是名字。
死咬到底呢。咬这箱货不是她的,可货从她柜上的花色来,咬得越硬,人家越信花色是她卖的。咬小样是伪造,伪造要验,验就得上染坊,一来一回,满堂的耐性先耗完了。咬人证收买,收买要有凭据,凭据这东西,从来不在被咬的人手里。
“东家想好了么。”柳如眉的声音从条案那头飘过来,不急,也不重。
账册带不进宴席,底样在后巷车上,远水不解近渴。满堂夫人看见的,是一个站着挨问的东家。
三条路,条条堵死。心口的算盘拨乱了,乱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一颗都没落进档里。
堵死的只是那三条。那方小样递过来的时候,她垂眼看见了一样东西。刀是人家递的,刀口朝哪边,未必由递的人说了算。
她起身,先朝四下福了一圈。福完,她没有辩,径直朝石榴红的妇人走了两步。
“夫人这方小样,能不能借我过一过目。”
妇人迟疑了一下,还是递了。
沈蕴秋捏着小样走到条案前,就着日光把料角翻过来,举给满堂看。
“劳驾哪位夫人认一认,这料角上的押记,是哪一家的。”
前排一位夫人眯眼看了看,脱口而出:“这不是城南顾家染坊的缸记么。”
“正是。”沈蕴秋把小样搁回妇人手里,“锦绣阁开档口到现在,没进过顾家染坊一寸料。进货册哪日进的谁家的丝,一笔一笔都在账上,哪位夫人想看,随时来对。夫人说这小样是上月从柜上买的,柜上买不出带顾家缸记的东西。这笔钱,怕是花错了地方。”
满厅静了一瞬,跟着嗡的一声。她趁势再添一记。
“再说桩旧事。今年开春,许府的嫁衣险些毁了,退回的次货就是顾家染坊出的,那一匹如今就在这口箱里,缸记还长在料角上。许府的次货是谁卖的,入夏的茶会上当着半镇夫人对过账。今日这方小样,和许府那一匹,一个缸里出来的东西。”
灰蓝褙子的夫人张了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末了把头低了下去。石榴红的妇人捏着纸包的手开始抖。
厅里静得能听见廊下菊花的影子落在砖上。
周家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林家夫人扭头看她的同伴,像要确认方才那句听真了没有。上首矮几那头,打盹的老太君眼皮抬了一线,又合上,乌木杖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这半个回合赢得不轻省。小样人证今日对翻了,明日还有人照方抓药。可看客耳朵里多了一样东西,顾家染坊的缸记,往后谁再想往锦绣阁头上栽料,先得掂掂这个押记。
也有一样回不去的。开春茶会那笔旧账当众提了一遍,把底牌亮给了对面。她手里捏着顾家的账,从头到尾都捏着,柳如眉往后再来,会先防着这一手。
柳如眉脸上的笑淡了一层。她备下的后手是冲着死咬到底来的,这一出反手把账扣回顾家头上,打乱了她的步子。可她只缓了半息,随即又笑了,笑得比先前更从容。
“东家好一张利口。”她提起金剪,走到那口箱前,把那匹次货挑起一角,“账册改一个日子就是一笔。空口白牙,没人信。货上见真章,顾家染坊出的料,料角都有缸记。这一匹的记号,就请各位夫人掌掌眼。”
这几步她走得不急,金剪在她指间转了半圈,剪尖朝下。满厅的目光跟着她走,没人去看沈蕴秋的脸色。方才那点掂量,叫这一句话全数收走。
厅里起了轻轻的嗡嗡声。各家跟来的婆子伸长脖子,手快的已绕到条案边,捏着料角迎着光看。
在她自己的账里,这是十拿九稳的一手。记号是她亲口吩咐铰的,一根线不剩。顾家的货没有缸记,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这一手落下去,对面的东家还怎么站。
青禾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比谁都清楚箱里是什么,也比谁都清楚那记号是谁铰的。话到了嘴边,叫苏娘子在袖子底下攥了一把,咽了回去。
金剪把料子一角挑起来,朝着日光,满厅的目光齐齐落在那个料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