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宴还剩两日。一早,沈蕴秋刚把新一批的出货单摊开,铺门才下了一半,陆记的伙计就到了。
四个人,两口木箱,箱子稳稳落在柜台前。领头的一个双手递上一张短笺:“我家东家让送来的,货押在贵柜,凭东家发落。”
她接过短笺。青禾凑过来先翻台账,从头一页翻到末一页,没有这一单。
笺上是陆砚舟的字,一笔一划,落得极稳。秋绸四十匹,寄押宝号,价照市面,账期一月。卖得动便卖,卖不动,原数抬回,陆记不催。
“四十匹。”青禾压着声报数,“按市面三两六算,一百四十四两。东家,咱们没订过这批货。”
“没订,才是这批货的意思。”沈蕴秋把短笺折起来,收进袖中,“宴就在后日。他把真货押到我柜上,往后两日,柜上有货,心里就有底。”
还有一层,她没说。宴前两日,两家明明白白走动一笔生意,谁也挑不出错来。这四十匹绸,抬进的不光是货,还有一条走在明处的路。
上午铺里照常开门。苏娘子过来验货,两口箱子起了封,四十匹秋绸一匹一匹过手。青禾在旁边数着,数到第三十七匹,手都数顺了。底子是好的,丝头匀,色口平,就是花色寻常,走的是大宗的老路数。
“陆记的绸,做衣裳稳当,压不住场面。”苏娘子把最后一匹码回去,“配上咱们的新样,倒正好。素底子抬新样,一抬一个亮。”
“他就是这么算的。”沈蕴秋把契书推过去。契书也是陆砚舟亲笔,两家各执一纸,货价账期写得清清楚楚,末尾留了两处戳记的空。“素底子抬他的名,新样抬我的牌。这笔账,他早替两家算平了。”
青禾把四十匹登进货册,一匹一匹对号。登到一半她乐了,这批货连捆绸的绳结都打着陆记的记号,从码头上岸一步没拐弯,直直进了锦绣阁的门。
打烊前,陆砚舟到了。青布直裰,后头没跟伙计,自己提着一只小包袱。包袱里是誊好的章程底稿,一页一页,折得方方正正。
后厅点灯,两盏茶。章程从头一条谈起。
头一条是节礼。重阳的节礼单,两家合出一份:陆记出料,锦绣阁出针线和新样,一份节礼两层人情,送进各府的门,两家各记各的账。
“周府那份,料用素色。”陆砚舟笔尖没停,“老夫人吃斋,你台账上记着的。”
“记着。”沈蕴秋接得干脆,“藕荷打底,银线滚边,素里头藏着俏。周夫人挑不出错,老夫人也挑不出理。”
“林府那份呢?他家小姐秋天及笄。”
“及笄的礼,色要正,样要新,针要密。”她拿笔在礼单上点了点,“小姑娘家挑衣裳,比挑婆家还上心,糊弄不得。”
陆砚舟笔下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言语,把这句也记上了。
第二条是价牌。他起头提的是两家挂一个价,话没说完,自己先摇头了。
“不妥。”他把笔搁下,“价并到一处,是捆死。行情一变,一家要动,另一家就被拖着走。各挂各牌,谁也不压谁,才是活账。”
“你倒想得开。”
“绸上我让了你一界。”他端起茶,“价上再让,陆记就不用开张了。”
沈蕴秋笑了一声,在章程上落了这一条:各挂各牌,水牌底下并排两枚戳,客人分得清。
第三条是界。大宗归陆记,定制归锦绣阁,联销的货走当中那道桥。他那四十匹走平价,挂陆记的戳,柜上的新样挂锦绣阁的牌,同一间铺,两本账,谁也不混谁的。
“盟约第四条写的是各守各界。”她把这一条念完,“这桥,算不算越界?”
“界是人划的。”他把底稿翻过一页,“桥修在界上,两头都到得了。修在界外,那才叫越。”
账目照旧,每笔各记,一旬对一回,月底合账。这一条两人没费一句口舌,笔一落就过了。
谈到秋绸宴上,话头绕了个弯。陆砚舟问宴那日的暗号怎么递,她说桌位靠门,眼色递到门口就算数,巷子里有人接。再往下,两人都停了。铺子库房里蹲着什么,染坊那头动了什么,一个字没提。各自的底不交,盟约里搁心里的那一条,头一回真用上了。谁也没觉得别扭,笔照落,茶照续。
谈到这里,壶里续了三回水。再上水时,陆砚舟解开小包袱,里头除了底稿,还有一小包茶叶。“巷口茶铺今早新到的松萝,顺手捎的。”青禾接了去煮,后厅里的茶香换了一道。沈蕴秋提壶斟茶,斟到七分,收了壶。
“东家这也斟七分。”
“跟人学的。”她把茶推过去,“只学会这一样。”
“这一样最难学。”他端起来,喝得很慢。
窗外天黑透了,街上重阳糕的甜香顺着门缝往里钻。章程一条一条誊清,两份,各执一份。
誊到末页,陆砚舟把笔搁下,压平了纸角。“宴那日,我在外厅。”
“不用候着。”她把章程的纸角抚平,“我能收拾。”
他抬眼看她。那一眼,比谈生意的每一眼都慢半拍。“我知道你能收拾。候着,是防万一。”
沈蕴秋把末页一合。“行。这份人情,我记在账上。”
章程收进匣子,人也到了门口。陆砚舟站住了。
“宴上的请帖,我也收到了一份。”他背着街灯,声气不高,“顾宅给镇上几家行商都发了帖,帖上写的是,请陆东家携新货赴宴,助兴。”他顿了顿,“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门闩落定。青禾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姑娘,灶上温着枣泥糕,窗下那畦小白菜间了头茬,焯好了拌一碟,就是饭。”
“端来吧。”
灯下就剩她一个人。外厅多一双眼,总不是坏事。守档口那会她就懂,谈生意的席面上,最值钱的不是自家的口才,是坐在暗处替你留心的那双眼。这盟友,值。
她把章程折好,锁进后堂暗格,和盟约放在一处。钥匙贴身收好,她把灯挑暗了些。
柜上那两口箱子码得齐齐整整,箱上的戳记对着门。明儿一早,头一块联销的水牌就要挂出去。
后日一过,这清江镇许多人的账,都要换个记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