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平缓的流水声。
乌镇小河的潮水在青石板台阶下打着漩儿,发出细碎的声响。
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
陆铮掀开薄被。
翻身下床。
他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灰色旧单衣,披在肩膀上。
布料贴着皮肉,微凉。
他踩着布拖鞋,慢步走到临窗的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干干净净。
只有几缕晨光斜斜地照在红木纹理上。
陆铮靠着椅背,两手平放在膝盖上。
眼神有些发散。
那个破败、阴冷的大杂院,在脑子里转悠了一圈,终于彻底散了个干净。
“吱呀。”
虚掩的房门被推开。
苏清婉端着一只白瓷海碗走进来。
碗里盛着温水,热汽在清晨的凉风里打着转。
她把瓷碗搁在书桌角上。
“当啷。”
瓷底碰在红木上,发出一声脆响。
苏清婉看着他。
“怎么起这么早?”
她从衣帽架上拿过一条毛巾,顺手递过来。
“刚才听见你在梦里笑出声了,做美梦了?”
陆铮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粗糙的毛巾蹭过下巴上的短胡茬,有些发痒。
“梦见六二年了。”
陆铮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梦见易中海坐堂审我,逼我腾房。”
“梦见傻柱抡着拳头要教我做规矩。”
苏清婉愣了一下。
随即失笑出声。
“这帮死人,怎么又钻进你梦里去了。”
陆铮把毛巾搭在桌沿上。
“不是想他们。”
他转头看着窗外那条波光粼粼的小河。
“刚才在梦里看着他们为了半斤玉米面争得面红耳赤,突然觉得荒唐。”
“现在咱们的重孙在火星基地里吃着合成牛排,出门坐的是光速飞船。”
“课本上只写了咱们怎么造火箭,怎么打赢工业战。”
“但没人记得,那个年代的人性,能烂到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得记下来。”
“省得后世那帮吃饱了饭的学者,天天写文章粉饰太平,把那个年代吹成什么民风淳朴的乌托邦。”
“恶人就是恶人,烂事就是烂事。”
“我不粉饰,也不抒情,全写下来,给后人醒醒脑子。”
陆铮拉开书桌正中央的抽屉。
里面没有光脑,没有电子画板。
只有一沓受潮泛黄的四百字方格原稿纸。
旁边躺着一支用了几十年的黑色老钢笔。
那是当年在轧钢厂时,杨厂长发给他的奖励。
笔帽上的银夹已经磨掉了漆,露出黄铜底色。
陆铮拿起钢笔。
拔下笔帽。
“咔哒。”
金属笔尖在晨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他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瓶北京牌碳素墨水。
拧开塑料盖子。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化学胶水味扑面而来。
笔尖探进墨水瓶里。
捏动吸墨橡胶管。
黑色的墨水被抽进笔膛。
陆铮拿起一块破棉布,仔细擦干净笔舌上多余的墨迹。
他展开第一张原稿纸。
压平纸角。
笔尖落在最上方的正中央。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华丽的辞藻。
手腕微沉。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开。
“沙,沙,沙。”
金属与纸张的摩擦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第一行。
赫然写下十二个大字:
《我在四合院甩黑料的日子》。
笔画刚硬,字字如刀。
接着,空两格。
第二行写下正文第一段:
“一九六二年冬天,天寒地冻,南锣鼓巷95号院开全院大会,要抢我的房……”
他写得很直白。
易中海怎么私藏电台、怎么道德绑架。
他就写怎么拿照片甩在他脸上,怎么让他吓尿裤子。
傻柱怎么偷食堂饭盒、怎么殴打工友。
他就写怎么让保卫科上铐,怎么送去踩缝纫机。
秦淮茹半夜敲门解扣子,他就写怎么大喊抓女流氓。
贾张氏撒泼招魂、私藏金条,他就写怎么一脚踹断骨头送去刑场。
许大茂的绝户体检单。
刘海中的偷钢材料。
阎埠贵的老虎钳。
一桩桩,一件件。
谁干了什么脏事,谁得了什么下场。
原原本本,全抖落在纸上。
日光从窗户右边慢慢移到了左边。
院子里的雨汽全被晒干了。
书房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急促声响。
陆铮的手很稳。
几十万字的内容,全刻在他的脑子里。
不用打草稿,不用涂改。
写满一张,抽走一张。
泛黄的方格纸在书桌右侧越摞越高,像一座沉甸甸的小山。
直到夕阳的残光把整间书房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陆铮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对恶人的宽容,就是对文明的背叛。”
手腕一顿。
金属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重重画上了一个实心的圆圈。
句号。
“哒。”
陆铮把钢笔合上笔帽。
顺手把钢笔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墨水瓶旁。
他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指节。
转过头。
小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书房门口。
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像一杆标枪。
陆铮双手捧起那厚厚一沓写满了黑字的稿纸。
整整齐齐墩了一下桌角。
“笃,笃。”
纸页平整。
陆铮转手把沉甸甸的手稿递到了小赵面前。
“小赵。”
陆铮声音平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拿去中央出版社。”
“全文刊印。”
“一个字都不准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