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浩瀚的魂力在躯体里奔腾流淌,鲜活、滚烫、生生不息。
这是白玥曦十九年灰暗人生里,从未奢望过的生机。
可狂喜褪去之后,余下的,是彻骨的别扭与难以适应的抗拒。
她活了十九年,是彻头彻尾的人类。
有人类的思维、人类的习惯、人类的喜怒哀乐。她渴望阳光、渴望清风、渴望双脚落地行走人间,而非盘踞树梢,化作一只阴冷可怖的噬魂蛛皇。
巨大的紫黑蛛躯静静伏在古木枝干上,坚硬冰冷的甲壳、锋利泛着寒芒的蛛足、自带阴森戾气的兽类躯体,每一处都在提醒她——
她现在不是人,是魂兽。
最初那段日子,心底的排斥格外清晰。她常常忍不住去想,如果能够重新拥有温热的血肉,踏在泥土之上,会不会很好。
穿越过来时,她落地便是三岁幼童形态,那具躯体是真正的人身,带着纯粹干净的孩童懵懂天性。哪怕短暂被吞噬、夺舍换体,那刻入神魂的三岁稚子心性,也没有消散。只是这份念想,仅仅停留在刚适应这副躯壳的那段时光。
日子久了,山林间自在无忧的生活一点点抚平了心底那点遗憾。变回人类不再是什么心心念念的目标,顶多算是一个模糊、可有可无的念头。
也正因如此,哪怕寄居噬魂蛛皇之身,她的骨子里依旧带着浓浓的孩童天性。
平日里的她,慵懒、贪玩、好奇心旺盛,偶尔还有点小小的调皮。
看花落会盯着花瓣一路飘落到地面,看流云变幻形状就看得入神,听见林间清脆的鸟鸣,便会安安静静地停下来循声张望。不爱勾心斗角,不爱打打杀杀,懒得为了遥不可及的事情胡思乱想,只想好好享受眼前的山风、草木、天光。
只有在遇见危险、遭遇变故、面临抉择之时,她灵魂深处十九年沉淀的成熟、冷静、缜密、理智,才会瞬间彻底苏醒。
孩童天真为表,成人思绪为里。
稚皮骨相,自有分寸。这便是独属于白玥曦的模样。
刚开始的日子,她格外不适应这副霸主躯体。
抬手是锋利可怖的蛛足,低头是倒映幽绿竖瞳的水光,周身萦绕着让万兽战栗的剧毒与噬魂气息。每次感知到自己强大又阴冷的魂兽本源,她都会轻轻别扭地缩起肢体。
她尽量收敛所有兽性戾气,压制噬魂蛛皇与生俱来的嗜血本能。
她不要做凶煞凶兽,她只是暂时栖居在此,想要好好过日子。
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没有旁人强加的宿命。
从今往后,她的命运终于不再被病魔随意拿捏。可自由的另一面,是漫长得看不到头的时光。
一晃,便是三十万年。
三十万年,足够高山被风雨磨平,河谷几经改道,星斗大森林里一代又一代魂兽降生、衰老、消亡。远古的痕迹慢慢掩埋,属于后世的时代,正在一点点拉开序幕。
岁月是最温和的磨石。曾经那一点想要变回人类的心思,被日复一日的清风、朝暮、草木慢慢冲淡。她早已习惯了庞大蛛躯穿梭林间,习惯了立于高高的树梢眺望云海。偶尔某个瞬间,看见林间路过的人类魂师,才会恍惚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人,可那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转瞬便抛在脑后。做人或者做魂兽,于现在的她而言,没有非如此不可的答案。
从前那一头原始的噬魂蛛皇,暴戾凶残,喜好厮杀,可白玥曦完全不打算走那条老路。
清晨,她会趴在古树最高的枝桠上,晃着长长的蛛足,看朝阳刺破云海,碎金一样的晨光一层层铺进幽深林海。有时候看见几只毛茸茸的小魂兽在树下追逐打闹,她就安安静静地趴在高处看热闹,一看就是许久。
正午日头炙热,她便蜷起庞大的身躯,躲进层层枝叶织就的浓荫里打盹。林间清润的灵气缓缓涌入躯体,悄无声息滋养神魂,修为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休憩之中,不急不缓地稳步增长。她从不会刻意闭关苦修,修炼更像是生活附带的小事,顺其自然就好。
等到暮色垂落,漫天晚霞把云层染成橘红、玫紫,晚风卷着草木的香气穿过树林。她会慢悠悠地在枝干之间爬行,用蛛足轻轻碰一碰盛开的野花,或是接住一片旋舞飘落的枯叶。
十万年往上的魂兽早已脱离茹毛饮血的需求,不必厮杀捕猎,只需吸纳日月精华、天地灵气,便可维系肉身,精进修为。于她而言,这简直是最理想的生活。
她守着自己偏爱的这一片林区,温顺度日,与世无争。
偶尔有不知天高地厚的高阶魂兽闯入,蛮横地想要抢占这片领地,搅碎她平静的生活。每到这时,她那份孩童般闲散的气息便瞬间收了起来,心底成年人的清醒立刻浮现。她不会暴怒,也不会赶尽杀绝,只是心神微动,一缕淡淡的噬魂威压无声散开。恰到好处的震慑,便足以吓得来犯之兽肝胆俱裂,慌不择路地逃远,再也不敢靠近。麻烦散去,清冷便随之褪去,她又变回那个散漫无忧的模样。
岁月就这般,不紧不慢地缓缓流淌。
她很少主动离开自己栖居的这片山林,但噬魂蛛皇得天独厚的神魂,可以隔着极远的距离,捕捉到外界零散飘入森林的讯息。
有进山的魂师三三两两闲谈,说起大陆上势力更迭;有人提起遍布各个城池的武魂殿,说那里魂师众多,势力庞大,掌管全大陆魂师的登记;偶尔也会听见只言片语,说起武魂殿年轻一辈惊才绝艳的天才,说起一位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行事果决的女子。
她听过也就听过了,听过便忘,从没有特意放在心上。
脑海里的确装着一整套来自前世的故事,她知道往后这片大陆会掀起怎样的风浪,知道很多人藏在光鲜之下的痛苦,也知道武魂殿最终覆灭的结局。可那都只是遥远的、还没有发生的故事而已。她没有想要奔赴谁,没有想要提前介入谁的人生,更谈不上苦苦等候某一个人。
偶尔听见关于武魂殿的零碎传闻,顶多心里淡淡感慨一句,原来那些书上的人和事,已经在现实里缓缓发芽了。感慨过后,转头又去追林间飞舞的萤火虫,或是找一处向阳的枝干晒暖。
她不想背负什么宏大的执念,也不想提前卷入滚滚红尘。
变回人类早就不再是她的心结,有没有那样一副血肉之躯,好像也无关紧要。旁人的悲欢离合,她更是无意提前插手。
风穿过无边林海,树叶簌簌作响。
白玥曦将庞大的身躯贴在温热的树干上,抬眼望向天边浮动的云朵。
三十万年的时光静静淌过,她只想要守着这片星斗,安安稳稳,愉快地过好属于自己的每一天。至于未来会遇到什么,会发生什么,那就等走到那一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