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把车支好,把尼龙袋子往车上一挂。
深吸一口气。
脸上挂着笑,但现在腿肚子有点转筋。
身上揣着一笔巨款往前走,每走一步都感觉巨款此刻像个雷,要炸了一样。
穿警服的今年大概有个三十来岁,帽檐压得很低,手上拿个记事本。
“你就是张扬啊,前段时间刚从厂里刚退职?”
“对,警官,是我。”
“我姓周,专门管咱们这片,别紧张,就今天问你点事。”
张扬心说我能不紧张吗,就这个年代,警察找上门,可不是人口普查那一套啊。
结果人家第一个问题,就给他问得一愣。
“最近有人反映说,你退职在家,突然有钱了,你妈还跟人讲说你一天挣了一百多钱,钱是哪来的?”
他扭头看他妈,心想你真是我亲妈呀。
他妈正抬头看着天呢。
这天真蓝,又看看云。
云还挺白。
但张扬心里有数了,不是因为这一千六百块钱,漏的是那一百块钱。
这回四个版本的供词,是用不上了。
“家里一个腌咸菜的旧坛子,卖了一百块钱。”
“什么坛子值一百块钱?我家也有几个,你给我卖卖呗。”
“普通的不行,我那是民窑的,但警官卖之前我专门查过了,民窑粗器不算文物,是允许买卖的,您放一万个心,出土的、馆藏的,我碰都不碰。”
周警官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还懂这些?”
“我干买卖之前专门查的,我这人胆小,违法的事从来都不干,遵纪守法好公民。”
胆小是假的,查过是真的。
上辈子在潘家园混饭吃,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是他赖以生存的本事。
“一共卖了多少啊?”
“坛子一百二,铜镜一百一,笔筒六十,铜钱十五,加一块,三百来块。”
“票据啥的有吗?给我看看。”
“废品站收货有收条,别的没有,警官,土坡上的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给您开票去?”
周警官拿出本子,写上几笔,合上了。
“别担心,例行了解一下子,问清楚就完事了,不过有几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
“第一,劲松那土坡,最近有人举报倒买倒卖,这两天要清理,你别往那块凑。”
张扬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以后我上哪卖去?
“第二,现在待业青年这么多,你能自己找到出路,不用管是好事,但是得走正道,去工商那问问,个体户怎么办照?把手续办了,往后我也就不用来你了。”
周警官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兄弟,我可能比你年长几岁,但我得告诉你,你这脑子够用,千万别用歪了。”
“明白,谢谢警官。”
直到人走出胡同口,张扬这颗心才平静下来。
一千六就在,他怀里安然无恙。
“张扬!”
他妈一把将他薅进院里,反手关门。
“你在外头到底干啥呢?警察都找上门来了,给我吓得,都要给你准备衣服了。”
“妈,我卖旧货,做的正经买卖,别说那么吓人。”
“正经买卖,警察能找上门?”
他妈声音压下来,眼睛瞪圆:“警察咋知道咱家有钱呢?我就跟王彩霞一个人说过呀。”
“你说啥了?”
“今天早上他看见你骑车走了,问我你干啥去了?我说我儿子昨天挣了 一百多。”他妈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
娘俩对视了三秒。
“是王彩霞?我说她今天在菜市场怎么多瞅我两眼呢?”
“妈,就咱这胡同的传播速度,比光速都快。”
“我这不是憋不住吗?你爸累折了腰,一个月才几十块钱,你一天一百块钱,搁谁谁不炫耀?”
“得亏我没把我今天挣一千六的事告诉你,这我要是告诉你喽,你转头记得把我卖了。”
“没有,那一千六,我谁也没……”
她突然卡住了。
“等会,你说你挣了多少?”
张扬从怀里掏出报纸包,一层一层打开。
一沓大团结,放在炕上。
“这是我今天一天挣的。”
他妈把钱拿过去,就开数了。
“妈,是一千六,不是一千六百张,我看你手都快出残影来了,别数出火星子。”
“别打断我,你看我这又忘了不是?我再数一遍。”
她数了一遍,不对,又数一遍。
“妈,别数了,你都数四遍了,我都数明白了。”
“我这不是怕数错吗?”
数到第五遍,他妈忽然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咋了,妈?”
“没事,就是有点高兴过头了,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那么多钱。”
她把钱仔细包好,抱着在屋里转了两圈。
最后径直走进厨房,掀开米缸,把钱埋米里了。
“妈,存银行去多好啊。”
“银行人太多眼睛杂,咱家这米缸最稳当。”
张扬:“......”
八十年代,老母亲们的保险柜从来不在银行。
一般都在米缸、炕洞里面、褥子底下、被阁里。
“这回我可算是看透王彩霞了,以后我啥也不跟她说了,再问我就说你进城蹬三轮去了。”
“行,不过妈,你得给我稍微留点钱,明天我得收货去。”
“明天早起你跟我要。”
晚上他爸下班,一进院脸就沉着:“我今天听我厂里同事说,警察来咱家了。”
在饭桌上,张扬把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他爸听完把筷子撂下来。
“卖的那个坛子,那是你爷爷留下来的。”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张扬以为他爸要怀念这个坛子呢。
结果半天,憋出一句。
“咱家还有没有第二个坛子?”
张扬一口粥差点喷出去。
回屋关门。
正事还没办完呢,今天两次修复次数,还一次没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