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晨雾还没彻底散去。
本市西郊的天鹅湖富人区,安静得只能听见进口割草机发出的轻微嗡鸣。
连绵起伏的独栋别墅隐匿在茂密的法桐树后,每一块地砖都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顾泽背着那个磨破了皮的重型渔具包,站在用汉白玉雕刻的湖边栏杆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着干泥巴的二十块钱胶鞋,又看了看湖底铺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雨花石,一时间竟然没敢往下踩。
“林队长,这地方的高尔夫草坪,踩一脚得赔多少钱?”顾泽转头,压低声音问身后的林晚秋。
林晚秋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装,戴着一顶遮阳帽。
她手里捧着一杯刚买的热美式,耳朵里塞着警用隐形通讯器,正大光明地坐在距离顾泽不到十米的长椅上。
“踩坏了算市局的公账。”林晚秋喝了一口咖啡,语气轻松。
“你只管安安心心钓你的观赏锦鲤,今天这地方,你就算把地球引力钓崩溃了,也钓不出案子来。”
林晚秋的底气不是凭空来的。
她刚才已经绕着这片面积不大的人工湖走了一圈。
湖水清澈见底,最深处刚没过成年人的大腿根,一眼望下去,除了几条游来游去的红白锦鲤,连根大点儿的水草都没有。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红外摄像头,就像一排排眼睛,死死盯着湖面的每一个角落。
顾泽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折叠马扎放在草坪上,架好三脚架和手机。
早上七点整,顾泽按下了开播键。
因为昨天那场轰动全网的“游艇拦截战”,他的直播间早就有几十万人在黑屏蹲守。
画面刚一亮起,弹幕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喷涌而出。
“第一!顾神今天又去哪座乱葬岗打卡了?”
“前方高能预警!法医组和排爆组已经准备就绪,请主播开始你的表演!”
“这背景不对啊……这不是西郊的天鹅湖富人区吗?”
顾泽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齿营业微笑。
这笑容是他昨晚对着出租屋的破镜子练了半个晚上的,主打一个正能量。
“兄弟们,前几天都是意外。”顾泽搓了搓手,把镜头对准波光粼粼的湖面。
“为了响应清朗网络的号召,今天咱们主打一个岁月静好,修身养性。”
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块昨天晚上吃剩的干面包,一点点掰碎。
“今天咱们不打窝,也不用老坛玉米,就用这干面包逗逗富人区的锦鲤。”
顾泽一边把面包屑揉在鱼钩上,一边信誓旦旦地立下了Flag。
“各位老铁把心放进肚子里,这湖水浅得连只王八都藏不住。我今天要是再钓上什么铁疙瘩或者带手铐的,我当场把这三脚架吃了!”
弹幕里立刻飘过一片“截图留证”和“坐等主播吃播”。
顾泽没理会弹幕的调侃。
他手腕轻轻一抖,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抛物线,轻飘飘地落在距离岸边七八米远的水面上。
这里的锦鲤都是人工饲养的,根本不怕人。
鱼饵刚一入水,水面上就荡起了一圈圈涟漪,几条巴掌大的红色锦鲤甩着尾巴凑了过来。
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
半个小时过去了。
顾泽钓上来三条小锦鲤。
他小心翼翼地把鱼摘下来,又放回湖里,每放一条还要对着镜头念叨一句“阿弥陀佛,功德加一”。
一个小时过去了。
水面依旧平静,除了远处偶尔驶过的安保巡逻电动车,没有任何异常。
两个小时过去了。
阳光开始变得刺眼,晒得人暖洋洋的。
林晚秋靠在长椅上,甚至有些惬意地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几天来难得的放松时刻。
顾泽也有些犯困,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肚子发出一声准时的空鸣。
“系统大爷,这日子多好啊,虽然没赚钱,但至少不用进局子喝茶了。”顾泽眯着眼睛,嘴里哼起了二手玫瑰的二人转调子。
他伸手去摸旁边钓箱里那桶老坛酸菜面,准备烧点热水对付一顿。
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泡面盖子的那一瞬间。
脑海深处,那个装死了三天三夜的机械合成音,毫无征兆地炸响了。
【叮!检测到宿主当前水域下方五十米深处,存在高价值因果律物品!】
【绝不空军系统已启动强制锁力程序!】
【目标已咬钩,请宿主立刻起竿!】
这三道提示音,像三把冰冷的锥子,直接顺着顾泽的天灵盖扎进了他的脑干。
顾泽摸着泡面桶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他的瞳孔在一秒钟内放大了整整一圈。
五十米深处?
这特么是个只有八十公分深的人工水景湖啊!五十米深的地方那是地壳岩石层!
你让我钓穿地球吗!
顾泽根本来不及在脑子里骂娘。
水面上那个用来钓几两重锦鲤的小号塑料浮漂,突然像是被一列高速行驶的重型高铁撞上了。
没有点漂。
没有试探。
浮漂在水面上甚至拉出了一道刺耳的水花裂帛声,“唰”的一下直接被强行扯进了清澈的湖水里!
顾泽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这几天的地狱级肌肉记忆让他瞬间扔掉泡面,双手死死攥住碳素鱼竿的底把,腰部猛地下沉发力!
“喝!”
顾泽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低吼,拼尽全力向后扬竿刺鱼。
“嗡——咔!”
鱼线绷直的瞬间,顾泽觉得自己不是挂住了什么东西,而是把鱼钩挂在了一辆迎面开来的压路机上。
那股沉稳、死板、没有一丝一毫生命波动的恐怖拽力,顺着鱼竿毫无保留地砸在他的双臂上。
“呲啦!”
顾泽脚上的胶鞋在昂贵的高尔夫草坪上硬生生铲出两条半米长的绿色草皮。
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拽得往前一个踉跄,半只脚直接踩进了冰凉的湖水里。
“又来!又来!我草泥马的又来!”
顾泽的眼眶瞬间充血通红,眼泪混合着冷汗直接飙了出来。
他死死把住弯成U型的鱼竿,冲着不远处的林晚秋发出了凄厉的求救声。
“林队长!救命啊!这水底下有东西!”
林晚秋猛地睁开眼睛,手里的空咖啡杯“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她像猎豹一样从长椅上窜了起来,右手习惯性地摸向后腰。
“怎么回事?水底有什么!”林晚秋冲到岸边,看着顾泽那扭曲的姿势,脸色大变。
“我特么怎么知道有什么!”
顾泽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双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这绝对不是鱼!它比那天的保险柜还要沉!它在往下拖我!”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讨论中午吃什么的几十万网友,瞬间精神抖擞。
屏幕上的弹幕像暴风雪一样疯狂倒卷。
“来了来了!死神钓手开始发功了!”
“我刚查了天鹅湖的资料,这湖底下铺了半米的防渗漏水泥层!顾神这是把开发商的地基给钓上来了吗!”
“三脚架准备好了吗?我建议主播蘸点芥末吃,口感好点。”
湖水其实很浅,清澈见底。
但就在鱼线绷直入水的位置,原本平整的白色鹅卵石湖底,突然开始诡异地向上凸起。
大量的白色水泡伴随着底层的黑黄色泥浆,像一口烧开的沸水锅一样,“咕嘟咕嘟”地翻滚上来。
浑浊的泥沙瞬间染黑了方圆五米的清澈湖水。
原本游在附近的锦鲤受惊,噼里啪啦地跃出水面疯狂逃窜。
林晚秋看着那一团翻滚的黑水,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湖底的水泥防渗层被破坏了。
下面有东西!
“顾泽!稳住!往岸上退!”林晚秋大喊一声,直接趟进浅水里,一把攥住顾泽的衣领,帮他分担向前的拉力。
两个人像拔河一样,在泥泞的水边死死抗衡着水下那个未知的重量。
“出水了!”顾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水波剧烈翻滚破开。
在漆黑的泥浆和翻涌的气泡中。
一个长约半米、宽约二十公分的长条形物体,缓缓突破了水面的张力,暴露在早晨的阳光下。
水珠顺着那东西的表面滑落。
没有水草,没有青苔。
那是一个被黑色防水防腐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沉重包裹。
包裹外面,甚至还横向缠绕了十几圈用来配重的粗铁丝。
而在塑料袋最顶端、被鱼钩死死挂住的破损一角。
泥水被江风吹干,露出了一截反射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械密码锁把手。
顾泽死死盯着那个金属把手。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胃里的酸水开始疯狂翻涌。
林晚秋的视线锁定在那圈加粗的铁丝和防水袋上。
她缓缓松开了抓着顾泽衣领的手,右手一点点摸向了腰间的枪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