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府衙偏房里坐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两只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表格一行一行往下排,数目一格一格跳。
上午报上来的数,午后就能合成一张总表,谁家清完了,谁家还差多少,一眼就看得出来。
满脸胡茬的李师爷抱着一大堆账本进来,站在他身后瞧了许久。
“这是……”
“做记录和算账的。”程浩宇没抬头低声回。
“算账?”师爷凑近了些,看那屏幕上的格子,“这格子怎么还会自己动?”
“我改一个数,别的就跟着变。”
师爷“嘶”了一声,把账本往桌上一放,弯着腰看了半炷香,越看越觉得神奇,忍不住连声称赞,又问了许多问题:这东西吃什么,怕不怕水,一间屋子能放几台,能不能把十年的旧账都装进去。
程浩宇都耐心答了。
答到“它是怎么来的”,他停了停,笑了一下:“师爷,这个我说不清。”
师爷也笑,摆摆手:“不清就不清。老夫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怪事多了,能用的就是好东西。”
午后,沈灵儿又来了一趟,带了两样东西。
一台扫描机,一台家用的复印机。
“师爷,您那些手写的账本,一页一页放上去,它就自己进到里头去了。”她示范了一遍,“往后要印告示,不用再找人抄。一张底稿,一按,出来一百张。”
师爷伸手在复印机出纸口摸了摸,摸到一张还带着热气的纸,手指头抖了一下。
“……这纸是热的。”
“刚出来的都热。”
老头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半天,忽然转头对旁边的书吏说:“去,把城东那几张告示拿来,我要印三百份。”
那一日下午,嘉禾府的府衙热闹得不像个衙门。
正堂议事,东厢理册,西厢发牌,后院堆着石灰和药水,廊下有人抱着印好的告示往外跑。
每个厢房都塞满了人:整理资料的,办理手续的,派发物资的,吵吵嚷嚷,却没有一处乱。
不过一日工夫,看上去竟已分工明确,井井有条。
安庆王午后照例来巡查。
一身常服,没让人通报,从侧门进来,慢慢地走。
他看着院里穿梭的人,看着廊下贴着的一排表格,看着一个书吏抱着一叠刚印出来的告示小跑过去。
安庆王抬手叫住他。
“这字,怎么都是一样的?”
“回王爷,印的。”
“印的?”他伸手拿过一张,指腹在上头蹭了蹭,墨是干的,“一日的工夫,印了多少?”
“三百张,只用了两刻钟。”
安庆王没说话,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走到偏房,看见一张大桌子上堆满了账本和白纸,一个清秀的少年坐在桌前,两只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他认得这少年,程家大房的三儿子,今年不过十五六岁。
安庆王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他静静地观察少年那双手在键盘上起落,看屏幕上的一行行字跟着跳,看桌子另一头那两个方盒子——一个吐纸,一个嗡嗡地响。
陌生。
这些东西他一件都没见过。
可又熟悉。
这种不讲道理的奇巧,一猜就知道是程家那小夫妻的手笔。
他站了很久,久到玄一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想提醒认真打字的程浩宇。
安庆王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出了偏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不藏,也不求。”
玄一没听清:“王爷?”
“没什么。”他背着手往前走,“这样的人,要么杀,要么用。本王舍不得杀。”
防疫这件事,光靠府衙是做不完的。
各家各户的卫生,自家门前的积水,还得自家清。
官府能给的,除了生石灰,还有药水。
每户一小罐,罐口用蜡封着,罐身上贴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辟疫药水。
“这药水怎么用?”领东西的妇人问。
“一桶水兑半碗,洒在地上、墙角、粪坑边上。”一个年轻的大夫蹲下去,给她示范,“屋子里也洒,床底下、柜子后头,都洒到。”
“这味儿真冲。”
“冲才管用。”
“这算什么药?”
“鹤神医配的。”小大夫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专治不清净。”
妇人抱着罐子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真不要钱?”
“真不要。”
“那……能不能再给一罐?我家三间屋。”
“一户一罐,用完再来领。”
也有闹笑话的。
城南一个姓赵的老汉,领了药水回家,闻着有股药味,越想越觉得是好东西,端起来就要喝。
他儿子一把夺下来:“爹!这是洒地上的!”
“洒地上的怎么这么香?”
“香也不能喝!”
老汉不服气,嘟囔了半日:“官府发的东西,哪有不能喝的。”
七日后,嘉禾府像是换了个样子。
街面上的淤泥清干净了,青石板冲得发亮。
墙根下新撒的石灰白得晃眼,风一吹,扬起一层薄薄的粉。
巷口的陶缸里泡着净水的药,井台加了盖,挂了锁,锁边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开井的日子。
整个城热火朝天地忙着,忙得有条有理。
而周边几个府城,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
他们没有提前加固堤坝,也没有提前清沟渠。
水一退,房子塌的塌,田淹的淹,人死的死。
府衙里连像样的章程都拿不出来,只能硬着头皮,能救一个是一个。
正当各府焦头烂额、一筹莫展的时候,安庆王府的亲卫骑着快马,一府一府地送了东西去。
一份防疫十条,一本重新简化的《抗灾应急指南》,还有一麻袋净水片。
各府的官员接了东西,先是愣,后是翻,翻到第三页,手就抖了。
“这……这是谁想出来的?”
“王爷府上的贵客。”
“王爷府上有这样的高人?”
亲卫只答一句:“王爷说了,照着办,别问。”
有个知府当场就红了眼圈,握着亲卫的手说不出话。
他们正像没头的苍蝇,撞得头破血流,这一份东西递过来,不只是法子,是定心丸。
后来那几日,各府的谢帖像雪片一样往安庆王府飞。
安庆王一张也没看,全堆在案头。
吴知府问他:“王爷,要不要回一封?”
“回什么。”他把茶盏放下,“本王不是救他们,是救自己。病不认城墙,他们那边烂着,本王这边就睡不安稳。”
第七日傍晚,这份安稳被一匹马踏碎了。
城西十里铺的哨卡,一匹快马冲过来,马上的人没等马停稳就滚了下来,帽子都掉了。
“报——”
守卡的郝捕头一把扶住他:“慢慢说。”
“官道上……来了一辆牛车。”那人喘得说不出整句,“车上五口人,一个老太太,叫都叫不醒。两个孩子,拉得只剩一把骨头。”
郝捕头的脸色变了。
“哪儿来的?”
“说是柳河县,周家坳。”
“周家坳……”郝捕头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们村里,死了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