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砖是凉的。
整间阁楼闷得像一口盖严的锅,墙根那块补过的砖,却凉得不正常——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陈远必须在今天撬开它。明天一早,收旧货的师傅就要来抬走那口黑漆旧柜;柜子一走,这面墙就露在光天化日底下,再没他的机会。
半个月前,他在厨房门外听见父亲跟母亲说话。父亲压着嗓子说,老爷子留下的东西,趁这回收拾屋子一并清了,别留着惹事。母亲没接话,只把锅盖重重一放。
从那天起,陈远就惦记上了这间阁楼。
爷爷在这个家里是个不能提的名字。
陈远只知道,爷爷年轻时看相算命极准,城东这一片都叫他陈半仙;后来赶上那场运动,被扣上帽子抓了进去,在里头吃了大苦。平反回来,人像被抽了魂,话少了,觉多了,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天。陈远上小学那年,爷爷走了。
父亲说那是“封建迷信”,是“不该学的东西”,说完就不许他再问。
可陈远记得别的事。
他记得爷爷握着他的手,在旧报纸上一笔一画写“远”字:“远,志向远大的远。”那双手干瘦、微凉,骨节却稳得像铁。
写完,爷爷看着他,张了张嘴。
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阁楼他已经翻过三遍。藤箱里是发霉的旧衣裳,铺盖卷里只有棉絮和樟脑丸,墙角那摞旧报纸一碰就碎。什么都没有。
昨天收旧货的师傅上楼看了一眼,一眼就相中那口黑漆柜,说是硬木的,能出个价。父亲当场应了。
陈远夜里翻来覆去,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见过那口柜子背后的墙。墙皮的颜色比别处新,像是后来补过。
今天上午,父亲和帮忙的大叔都在房顶换瓦,母亲在灶间烧水。陈远借口上楼抱铺盖卷,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去,反手把梯口的木板轻轻盖住。
阁楼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先拽了拽柜门。锁头锈成铁疙瘩,纹丝不动。他索性贴着墙,侧着身子往柜子背后挤。灰尘扑了他一脸,呛得他直想咳,他死死憋住,伸手去摸那块颜色新些的墙皮。
砖缝里嵌着干了的泥灰。他用指甲抠了两下,砖就松了。
楼下母亲喊了一声什么,声音顺着梯缝钻上来,一句一句都清清楚楚。他僵在原地,直到那声音远了,才敢喘气。
心跳撞得他耳朵嗡嗡响。他把砖一点一点往外抽。
砖后面是个黑洞洞的龛口,里面端端正正搁着一只木盒。巴掌宽,一拃长,裹着油布。油布早就酥了,一碰就裂。
他解开油布,掀开盒盖。
盒里躺着一本书。线装的老书,书皮泛黄发脆,封面竖着四个墨字:玄门正宗。
字是毛笔写的,收笔干净,力透纸背。陈远识得这笔字——爷爷握着他的手写“远”字时,就是这样的顿挫,这样的笔锋。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楼下传来父亲的声音:“小远!铺盖卷呢?”
“来了!”他哑着嗓子应。手忙脚乱把书装回盒子,扯过那张裂了的油布一裹,连盒带书塞进书包最底下,用作业本压住;又把砖按回原位,抓了把灰土抹在砖缝上,最后抱起那床铺盖卷挡在胸前。
下楼的时候,他腿有点软。
午饭他吃得没滋没味。父亲在桌上说明天收旧货的来拉柜子,母亲说顺带把那几件旧衣裳也送人。陈远埋头扒饭,一声没吭。
他这算是把爷爷的东西,从父亲眼皮底下偷走了。
晚上回自己家,他等父母都睡下,才把门闩插好,拉严窗帘,把木盒从书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台灯拢成小小一团,正好落在泛黄的书皮上。
书皮往里,是一张发黄的扉页。正中有行极小的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背:
“远儿:此书不传旁人。你若十四岁上看见它,就是缘法到了。莫声张,莫在人前用。”
陈远的手一下僵住了。
他今年十四岁。
爷爷是他七岁那年走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喉咙发紧。爷爷怎么会知道?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他多大?他到底想让自己看见什么,又想让自己做什么?
他定了定神,往后翻。卷首是一篇小序,字迹工整,写得比正文慢,也比正文重:
“道门五术,曰山、曰医、曰命、曰相、曰卜。山者养生练气,医者济人活命,命、相、卜者,察时观人。然五术皆赖一气——气者,人之本也。本固,则术有所依;本衰,则术为祸胎。习术者当先固本,而后言术。”
序言底下另有一行朱砂批注,笔势潦草,像是不吐不快:
“余当年若能早悟此理,何至于……”
后面的字,被几个墨点涂掉了。
陈远盯着那几个墨点,只觉得后背冒起一层细汗。
他又往后翻,翻到书的中段,书页间忽然滑出一张照片。
照片暗黄,边角卷了。两个穿旧式长衫的年轻人并排立在一座道观的山门前,年纪都不大。左边那个眉眼清瘦,嘴角微微抿着——陈远盯着看了许久,是爷爷。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色比书里的旧,像是隔了年月又补上去的:“与赵兄摄于山门。”
赵兄。
这个名字,陈远从没听家里任何人提起过。可爷爷把它工工整整写在照片背面,像是怕自己忘了,也像是等着谁来问。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尖在那行褪色的字上描了描,忽然瞥见盒盖内壁上还有两行墨字。笔锋急而重,像是蘸着心事一口气写下的:
“道法本无咎,人心自招祸,吾以一生证之。后辈若见此书,慎之,慎之。”
陈远把这两行字读了又读。
一个被全家讳莫如深的人,藏起一本书,写下“慎之,慎之”,却又在照片背面认真记下“与赵兄摄于山门”。
他到底在怕什么?又盼着谁看见?爷爷这一辈子,究竟藏着多少事?
他循着目录翻到“山”字卷。《养气吐纳篇》排在头一篇,讲打坐调息:垂帘内视,气沉丹田,鼻吸口呼,绵绵若存。字句不玄,写得却极细,连坐姿、时辰、饭前饭后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篇末还有一行朱砂小字:“初学贵恒,一日两练即可,切莫贪功冒进——气若走岔,比不练更糟。”
他把书往枕头边挪了挪,照着书上的姿势盘腿坐好。
心里乱得像撒了一把豆子。窗外的蝉、邻居的电视、楼下的脚步,一声声都往耳朵里钻。他数着呼吸,数到第七次,腿就麻了。
他没停。他想起爷爷那双手。
不知过了多久,小腹深处忽然轻轻一跳。
那一下极轻,像有人在黑地里擦着了一粒火星,又立刻捂住。
陈远一动不敢动,屏着呼吸等第二下。可那点热再没回来,像从来没出现过。
他缓缓睁眼。屋里还是那间屋,台灯昏昏地亮着,帘子外头有蝉在叫。
他把书合上,装回木盒,用旧衣裳裹好,塞进床底最深的地方。
躺下之后,他很久睡不着。黑暗里,那行小字在眼前一遍遍过。
十四岁。缘法。
他把手按在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背心,那里什么也摸不出来。
可他分明觉着,有什么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爷爷到底想让他做什么?
他答不上来。他只知道,那粒不知真假的火星,还在小腹深处,极轻地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