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两个人在街边的国营食堂吃了两碗面,一人八分钱,汤是免费的。
哥把碗底的汤喝完。
“差多少。”
“两千八百斤。”周成说。
“两千八。”哥在心里按了按,“一千斤是十担。两千八是二十八担。”
“一车拉不完。”
“那钱呢。”
周成把筷子放下。
“领到手的钱是一千零一十四块六。这里头有四分之一,是那两千八百斤的。”
“四分之一。”哥念了一遍,“二百五十来块。”
“二百五十三。”
哥没说话。他把碗推到桌子中间,从兜里摸出那半根烟,看了看,又塞回去。
“二百五十三块。”他说,“够我半个彩礼。”
“哥。”
“我不是埋怨。”哥说,“我是说这个数不小。他们敢动这个数,就不怕你闹。”
周成把这话记住了。
两个人往医院走。走到半路,周成停住。
“你先回去。别跟我一块儿进病房。”
“怎么。”
“娘要问,你就说在县城找了个活干了一夜。”
哥看了他一眼,点头。
病房里,周母正坐在床上喝粥。中间那张床的老太太在梳头,梳子一下一下地过。
“回来了。”周母说。
“嗯。”
“哪儿睡的。”
“车站的长椅上。”
周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眼底下有黑。”
“没睡好。”
“没睡好。”周母把粥碗放下,“你昨晚上在哪儿睡的。”
“车站。”
“车站的长椅硬不硬。”
“还行。”
“还行。”周母把碗在床头柜上放了放,“你七岁那年打破了你哥的碗,跟我说是鸡啄的。你那回就今天这个样,眼睛不敢看我,右眼跳个不停。”
周成抬手按了按右眼。
“昨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
“办了件事。”
“什么事。”
“还没办成。”周成说,“办成了我跟你说。”
周母看了他一会儿,把碗端起来,接着喝粥。她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你哥昨天晚上也没回来。”
“他跟我一块儿。”
“一块儿。”周母点了下头,“你们俩在外头办的事,办不成就办不成。别把自己搁进去。”
“不会。”
“不会。”她把粥碗端起来,“行。我等你说。”
上午十点,范师傅来了。他戴着一顶新草帽,帽檐还是白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哥说的。”范师傅把草帽摘了,往床脚一放,“大妹子,我来看看你。”
周母应了一声,让他坐。
范师傅在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周成,你出来一下。”
两个人到了走廊上。
“站里知道了。”范师傅说。
“知道什么。”
“昨天晚上有人进了账房。”范师傅把声音压低,“今天一早,账房换了锁。老周被叫去问了一顿。”
周成没说话。
周成没答。
范师傅把草帽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不用瞒我。”他说,“老周今早被叫去问,问的就是昨天夜里的事。他说听见后门响。”
“我一个人去的。”
“你哥呢。”
周成没说话。
范师傅看了他一会儿,把草帽戴上。
“你这个做法,我不赞成。”他说,“可我也不骂你。”
“范师傅。”
“我说完。”范师傅把手抬起来,“你去账房,是想找那一页。找着了没有。”
“撕了。”
范师傅的手停在半空。
“撕了。”
“九月二十九那一页,撕了。”
范师傅把草帽往下按了按。
“撕了,就是有人怕。”他说,“怕,就说明这东西还有用。”
“可没凭据了。”
“有。”范师傅说,“你去找老王。他手里的底联,比簿子还硬。”
“他不给。”
“他不给你,你就让他自己来。”范师傅说,“他不敢来,你就问他一句,那粮是给谁收的。”
周成看着范师傅。
“这话,他问过我哥。”
“他问过你哥,说明他心里有这句。”范师傅说,“人心里有一句话,早晚要说出来。”
走廊上有护士过去,白鞋踩在地上没声。
“还有。”范师傅说,“站里换了锁,你这几天别再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范师傅把草帽檐压了压,“你娘这病,别让她知道这些。”
哥把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下嘴。 “两千八是什么数。” “两车拉不完的数。” “两车能拉多少。” 周成没答,伸手把碗接过来,摞在一处。
天井里有个石槽,槽里积了雨水,水上浮着两片叶子。 周成过去把叶子拨开,看了看水底,底下沉着泥。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