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
周成把洋火划着,点了煤油灯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
周母坐在炕沿上,身上穿着那件补好的藏青棉袄,袖子打了新补丁,麻线还支棱着。她腿上搁着一块抹布,手里捏着,没在擦什么。
“你淋雨了。”
“路上下大了。”
“淋成这样,怎么不躲躲。”
“躲了。躲到雨停才走的。”
周母看着他湿透的褂子,看了两秒,没再问。
“缸里的米,我数了一遍。”她把抹布叠上,“够到下月初,掺红薯面。”
“嗯。”
“……周成,你坐。”
周成在炕沿另一头坐下,隔着一个针线筐。
周母从棉袄的内袋里摸出一张纸,铺平在炕席上。
县医院的单子,纸发黄,边角磨毛了。上面印着几行字,周成认得其中一个:肝。
下面一行是数字,他看不懂。
“去年秋天照的。”周母说,“大夫讲了,不要紧。”
“什么不要紧。”
“养着就行。”她手指在单子上按了一下,按的地方是个不认识的字,“别干重活,别动气。这话我想了一路,觉得挺好办——不干重活,我就在自家院里坐着。”
“那你今天把那个蛇皮袋收拾出来,是要往砖厂走。”
周母没答这句。
周成盯着那张单子。
单子上的日期他看清了,是去年十月。纸上有两道折痕,是折起来收在身上的痕迹。周母收在棉袄的内袋里,贴身,一年了。
“那你还要去砖厂。”
“不做,钱从哪来。”
“不做就不做。”周成的声音高了一点,“这门亲不定就是了。”
“你说得轻巧。”周母把单子折起来,没收,捏在手里,“你哥二十三了。你爸走那年他十岁,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娘跟前转,他已经学会自己补裤裆。”
她顿了顿。
“他现在就求我这一件事。”
“我哥求你的,不是让你把命搭进去。”
周母抬眼看他。这会儿她眼里有点东西,说不上是火,还是别的。
“你这话,跟你爸一个调。”
周成没坐下,站着,看着墙角那只米缸。
里屋静下来。灶房那边滴米的水声,一下,一下。
“你爸走那年,你八岁,你哥十岁。”
周母顿了顿。她把手在棉袄的下摆上按了一下。
“你爸躺在堂屋里,拉着我的手,说来年把房子翻一翻。”
她又顿了顿。
“我没翻成。后来每年都说,明年翻,一直拖到第十一年。”
“娘。”
“你先别急。”她摆了摆手,“我不是怨你。都十年了,我早不怨你爸了。”
她抬起头。
“我不去砖厂,也行。你告诉我,钱在哪。你说的办法,说出来我听听。”
周成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握了握。手心里那层泡涨了,一按就塌。
“县粮站——”
“粮站怎么了。”
“再过半个月,粮站要涨价。”
周母看着他,没笑,也没骂。她手里的单子还没放下。
“你听谁说的。”
“报上写着。”
“报。”周母把这个字含在嘴里,“你天天看报。”
“供销社门口捡的。”
“捡的。”她把针线筐挪到一边,“捡来的报上,写着半个月以后的事。”
“写着调价。地区粮食部门发的。”
周母没吭声。
“妈,”周成说了这个字,自己顿了一下,“我不是胡来。”
“你哪天不是胡来。”周母说完这句,语气反而软了一点,“你就算准了,你哪来的粮。”
周成抬眼看了看墙角。
周成确实没有粮。
“我说错没有。”周母问。
“……没说错。”
“没说错,那就先睡。”
“娘。”
“嗯。”
“你先别去。”
周母看着他,没应这一句。过了会儿,她把棉袄的领子翻正。
“睡吧。”
周成吹了灯。屋里黑下来,他没马上走,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他记得去年十月。去年十月他在县城的工地上,收到家里托人捎来的一句话,说周母去了趟医院。他一直不知道这件事。今天才知道,那张单子写了一年。
黑暗里能听见周母的呼吸。呼吸不平,隔一会儿深一下。周成站在那儿听,听了有小半刻。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周母发高烧,也是这样躺着,他守在旁边数呼吸。那年他十岁,守到半夜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亮了,周母的烧退了,锅里熬着粥。
周成出了里屋,把门轻轻带上。
第二天不下雨了。
天晴,路面踩下去一层软泥。周成把独轮车从墙根拖出来。车轮陷进去半圈,他两手一使劲,把车提了出来。
最后一天。
这一天周成推得比前两天快,卸货的时候几乎没停。晌午在窑场啃了半个窝头,剩下的半个揣在怀里,晚上再说。
天擦黑,钱老头拿着算盘,把他推的砖数了一遍。
“两千九百六十块。”
“差二百四。”
“差二百四,就二百四。”钱老头在纸上记了个数,“你明天早上来,砖归下一个人。这钱你跟刘瘸子结。”
周成应了一声。
周成把两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钱老头递来的纸条,折好收进兜里。
钱老头把算盘往怀里一收,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五天,没歇过整晌。”
“家里等钱用。”
“我看出来了。”钱老头往窑口那边看了一眼,“砖垛后头那块布,是你搭的。”
“是。”
“有一回我夜里起来看窑,见你还在推。”
周成没答。
“年轻人,别把自己熬空了。”钱老头说完,转身进窑棚去了。
推着空车往镇上走的时候,车轮比来的时候轻,压过软泥,一道印子跟着他。
到刘瘸子家那条巷,他把车靠墙停好,在巷口站了会儿。
巷子口那面墙上贴着一张征粮通知,红纸黑字,边角让雨打湿卷起来了。周成看了两眼,没细看。
院里点着灯,有人说话,不止一个。
周成走过去推门。
院里站着三个人。刘瘸子蹲在老地方。另外两个站着,背对院门。一个高个子,肩膀宽。另一个瘦,穿着件蓝布褂子,手插在裤兜里。
高个子转过身来。
周成的脚在门槛上顿住。
村东头,赵叔。
赵叔也看见了他。
“周家老二的崽子。”赵叔上下扫了他一眼,“这是你家?”
“我哥家的。”
赵叔转头看了看刘瘸子,又回来看他。
“你在这干啥。”
“路过。”
赵叔笑了笑,把右手抬起来,在裤子侧兜上拍了拍。那兜鼓着,像揣着一挂车钥匙。
周成没动。
周成往院里扫了一眼。砖垛还在,麦秸盖着,上头压着两块石头。石头是他压的,位置没动。
巷口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车斗上搁着一根绳子和一件旧棉袄。车轱辘上沾满泥,是刚从村东头开过来的。
赵叔往前迈了一步,离他不到两尺。赵叔个子高,周成得抬一点头。
“二十九那天,我开车去你家门口。”赵叔把嗓子放平,“你娘要是自己来的,那就没事。”
他顿了顿。
“要是你娘没来,来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