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水果摊前,许伶已经挑了半个小时。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被她翻来覆去地挑拣搞得哭笑不得:“姑娘,我这橘子都是今早刚到的,个个甜,你随便拿哪个都行。”
“再挑挑。”许伶头也不抬,一个个过着,捏硬度、掂分量。
林文说林国逸喜欢吃橘子,所以她昨晚专门上网查了半小时“怎么挑橘子”,连笔记都做了小半页。摊主大姐看她这架势,忍不住问:“送人啊?”
“嗯,见家长。”
听到“见家长”三个字,大姐眼睛一亮,伸手从摊子底下摸出个纸箱子:“那你拿这箱,我本来留着自己吃的,个头小但甜,比摆在外头的强。”
许伶看了一眼,确实比摊面上的成色好,当即掏钱买下。
大姐帮她装好,还贴心地塞了两张湿纸巾:“吃完记得擦手,别在人家里找水洗手,不礼貌。”
许伶一时无语,这大姐……该说是体贴还是什么。
她拎着那箱橘子站在路边等林文,趁有时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
把头发放了下来,脸上的妆很自然。
简然昨晚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穿好看点”,她斟酌了半天,最后选了个不出错的搭配。林文说不用太刻意,但她总觉得见林国逸这种老爷子,太随意了显得不重视,可要是太隆重了,又像在示威,这个分寸真是比拍戏还难拿捏。
一会后,林文准时到了,他拉开车门,看了一眼她怀里抱着的纸箱:“真带橘子了?”
“你说的,他喜欢吃橘子,我总不能空手去。”许伶把纸箱往他手里一塞,“再说了,挑都挑了,总不能挑两个就收手,这一箱你帮我拎着,进门的时候我拿。”
林文低头看了一眼那箱橘子,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放进了后备箱。
路上许伶问他:“你爸喜欢什么话题?”
“工作。”
“除了工作呢?”
林文想了想:“没了。”
许伶转头看他:“你爸就没有点业余爱好?例如,下棋,钓鱼,养花什么的?”
“他书房里有副象棋,摆了十几年了,也没见他动过。”
“那就是喜欢下棋但没对手。”许伶在心里记了一笔,“你呢,你跟你爸下过吗?”
“下过,输了他不高兴,赢了他更不高兴。”
许伶沉默了两秒:“你爸这人挺难伺候的。”
“是挺难。”林文很坦然,“但你不用伺候他,正常聊天就行。”
许伶没再接话,她总不能像林文一样这么随意。
车拐进一条栽满梧桐的老路,路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门,门口站了个穿制服的保安。
林文降下车窗打了个招呼,铁门缓缓拉开,里头是片不小的院子,两层小楼,外墙爬了半面爬山虎,跟林文那栋现代风格的别墅,完全是两个风格。
“你爸住这儿?”
“是啊,我早让他搬,但他就是不搬。”
许伶下车后,深吸一口气,抱着那箱橘子跟在林文身后。进门之前,林文忽然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别紧张。”
“我没紧张。”
“那你的手怎么在抖?”
许伶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瞪了林文一眼。
“我这是……箱子太重了。”
林文笑了笑,推开了门。
客厅比外面看着宽敞,装修像是几十年前的风格,深色实木家具,一套皮沙发用了不少年头,扶手上磨出了浅浅的包浆。
林国逸坐在正对门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色羊毛开衫,手里端着杯茶,看见两人进来,放下茶杯,目光先在许伶脸上停了停,又落到她怀里那箱橘子上。
“林叔叔好。”许伶把橘子递过去,语气自然,“听林文说您喜欢吃橘子,路过水果摊看着新鲜,就带了一箱。”
林国逸接过纸箱,打开看了一眼,又看看许伶。
“摊主大姐说这箱是她自己留的,甜度高,我就加钱买过来了。”许伶实话实说。
林国逸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在手里掂了掂,没急着剥,反倒问了一句:“会下棋吗?”
许伶愣了一下:“象棋?”
“嗯。”
“会一点,不过水平一般。”
林国逸朝书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吃完饭,陪我下一盘。”
许伶看了林文一眼,发现林文的表情微妙得很,像是想笑又憋着。
她大概明白了,这老爷子在用自己方式考察她,不谈工作,不问家世,而是……先下一盘棋看看。
棋盘上最容易看清一个人的性格,遇事会不会慌,处理起来是急还是稳,一盘棋下来全看得出来。
“行,我陪您下一盘。”许伶应了下来。
吃饭的时候,桌上就四个人,林国逸、林文、许伶,还有林国逸的助理老周,负责布菜倒酒。
菜色不复杂,四菜一汤,分量刚好。许伶注意到林国逸吃饭很快,不挑食,每样夹两筷子就放碗,话也不多。
倒是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问了句:“兰美和林氏合资的新公司,你打算做第一部戏是什么?”
许伶咽下嘴里的饭,想了想:“我倾向做现实题材的短剧,每集二十分钟左右,情节……就讲小人物在大城市落脚,成本不高,但话题度容易发酵,适合新公司打头阵。”
林国逸看了她几秒:“你不演?”
“我不演,我负责制片,新公司需要先立住口碑,我这张脸在观众那已经太熟了,我演主角,别人会说是靠我撑戏,找个生面孔,总之戏好就行,观众反而容易入戏。”
林国逸没说什么,端起碗继续吃。
许伶也不知道自己这答案算过关还是没过关。
饭后,棋盘在书房摆开了。
林国逸执红先走,开局很稳,当头炮架上,步步为营。许伶执黑,应对得很平稳,落子也快。
林国逸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走了步弃马的变招。
许伶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这步棋明显有问题,只要她趁势压过去,三步之内就能占大优。但她没动,反而走了步守招,收了收阵型。
林国逸挑了下眉:“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那为什么不吃?”
许伶抬眼看他,笑了笑:“您考我呢,我要是三步就吃您一匹马,这棋下完您肯定不高兴,我收着点,这盘棋还能多下会儿。”
林国逸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把手里那颗棋子往棋盘上一放:“行了,不下了。”
许伶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是不是自己话说得太直了。结果林国逸转头冲外面喊了一句:“老周,把那盒龙井拿出来。”
老周在外面应了一声,林文靠在书房门口,嘴角弯着。
林国逸指了指许伶:“你这性子,跟林文说的不一样。”
“噢?林文说我什么了?”
“他说你胆子大,脾气冲,还有……有仇必报。”林国逸端起茶杯,“今天一见,胆子和脾气都没看出来,倒是看出来你的性子不错。”
许伶蹬了林文一眼,后者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不过有句话我跟你说在前头。”林国逸忽然收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鼎盛那边最近动作不少,我听说他们在接触金穗奖的人,你自己多留个心眼,林氏跟贺氏有旧账,他们动不了我,保不齐从你身上找突破口。”
许伶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行。”林国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真出了事,该用林文就用,别跟他客气,这小子别的不行,就护短还行。”
林文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从林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许伶坐进副驾,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感觉后背有一层虚汗。
“算过关了吗?”
林文发动车子,想了想:“算,毕竟他送茶叶了。”
“送茶叶,代表什么意思?”
“他书房里那盒龙井,放了好几年没动过,今天主动拿出来,就是认了。”
许伶闭着眼笑了一声。
行吧,一箱橘子换一盒陈茶,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