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卿泡茶的手法一如谢翩然一样行云流水,赏心悦目--世家子的必修课。
注水,候汤,出盏。
谢卿将第一杯推到谢翩然面前,给自己倒了第二杯,端起来吹了吹,抬头看向对面。
“姐,南夷一行,感觉如何?”
谢翩然端起杯子,没有像泡茶时那般讲究,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往谢卿面前一推。
“也就那么回事。”
她伸手拢了拢被湖风吹散的鬓发,语气随意。
“去拜访了一下鲸涛纪氏,看了看南夷的风土人情,吃了几样没见过的野果,确实比东荒热。”
谢卿替她续了一杯。
谢翩然接了,却没有立刻喝,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丹凤桃花眸中的笑意收了几分。
“不过——”
她顿了一顿。
“南夷的妖族,越来越多了。”
谢卿倒茶的手停住。
壶嘴悬在半空,最后一滴茶水落入杯中,溅起细微的涟漪。
“纪氏现在对南夷的掌控力已经这么差了?”
谢翩然点了点头,双手捧着茶杯暖手,目光投向湖面。
“纪氏此世青黄不接。”
“除了纪念语之外,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嫡系子弟。”
她顿了顿。
“所以此世纪氏已经决定不出世了。”
谢卿将茶壶放下。
不出世。
六大门阀之一的鲸涛纪氏,选择了蛰伏。
“纪氏不出世,南夷没有势力能制衡妖皇天。”
谢翩然把话说完。
谢卿皱了皱眉。
“不过是小辈不争气罢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纪氏底蕴放在那里,坐拥那么多极境至尊,何至于此。”
谢翩然端着杯子摇了摇头,无奈道:
“纪氏长辈的原话是——大争之世,我人族定然再添一位帝境,些许妖族,翻不了天。”
谢卿愣了一息。
随即嗤笑出声。
“纪氏倒是想得开。”
他端起自己的茶,浅饮一口。
“不过无所谓了,南夷毕竟是他们自家的地盘。”
谢翩然闻言,放下茶杯,以手支颐,丹凤桃花眸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姐姐千里迢迢跑了一趟南夷,游山玩水了近两个月。”
谢翩然声音慢悠悠的。
“结果我回来一看——谢真居然还活着。”
她将“活着”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谢真不死,我南夷这一趟岂不是白去了。”
谢卿伸手扶了一下额头。
“谢真也是个聪明人。”
他斟酌道。
“我和你同时离开东荒的那段时间,他不但没有逾距蹦跶,反而还在东荒闯下了偌大的名声。”
谢翩然挑了挑眉。
下一刻,亭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一股凌厉至极的杀意从谢翩然身上炸开,湖面掀起半尺浪花,亭柱上悬挂的灯笼被气浪推得剧烈摇晃。
谢卿右手一伸,稳稳按在谢翩然肩上,将那道杀意生生压了回去。
“姐。”
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哭笑不得。
“你怎么对他的杀意比我还重。”
谢卿松了手,笑着又替她续满一杯茶。
“谢真身上最后一个脉络已经露了。”
谢翩然被他按着,丹凤桃花眸里杀意翻涌了两息,最终散得干干净净,表情恢复成一贯的慵懒从容。
“随你。”
她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对弟弟的安排她向来都没什么异议。
只是杀谢真这件事上,显然不如弟弟那般有耐心。
亭中安静了片刻。
谢卿忽然放下杯子,目光直直盯住谢翩然。
“姐。”
“你什么时候突破命境的。”
谢翩然握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笑了。
那笑容坦荡极了,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去南夷的路上。”
她将茶杯搁下,语气淡然。
“偶有所感,命星择主,我就顺势突破了。”
谢卿沉默了两息。
听着谢翩然的话,谢卿终于知道当日在谢晋安书房内说着再挑一挑命星时,老头子那个眼神的意思了。
这种对命星随意的态度,要不怎么他俩是姐弟呢。
其他人拼尽全力以道基沟通天穹,历经磨难才能点亮命星。
到了这位大小姐这里,是命星自己过来求认主,她觉得合适,便“顺势”收了。
谢卿的嘴角抽了一下。
“姐。”
谢卿的声音很平静。
“你这个语气,真的很欠打。”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翩然已经伸手过来。
五指插进他束好的发冠,用力一揉。
墨发散落,发带歪到一边。
谢卿:“……”
他默默将发冠扶正,深吸一口气,选择不和命境高手计较。
湖风拂亭,茶烟袅袅。
谢卿重新束好头发,面色忽然一正。
他看向谢翩然,眼中的笑意收敛干净,换上了少有的郑重。
“姐,既然你已经点亮了命星——”
“不如近期找个良辰吉时,去五帝殿认主椿神枝。”
谢翩然的动作停了。
她看着谢卿,丹凤桃花眸中闪过一丝古怪。
“小弟。”
“你为何如此执着于让我认主椿神枝?”
谢卿张了张嘴。
有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我觉得椿神枝与姐姐的大道,最为相配。”
“而且以姐姐的身份——”
他的声音放缓了半拍。
“椿神枝就该是姐姐的。”
谢翩然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谢卿的眼睛。
那双丹凤桃花眸很少乐意认真看人,除了这个这个从小就心思深沉的弟弟。
她读到了郑重,以及藏在郑重背后的遗憾。
沉默持续了几息。
谢翩然缓缓点了点头。
“好。”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让三叔公替我择一个良辰吉日,祭拜五帝殿,认主椿神枝。”
谢卿紧绷的肩线松了下来。
他低头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觉得这是今天泡得最好的一壶。
谢翩然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在湖面上。晚风送来一阵桂花香气,她忽然开口,语调恢复了那股懒洋洋的味道。
“不过小弟——”
“我在南夷之时遇到了当代道子。”
“哦?”
谢卿一贯平静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他不在中州应付问玄,跑到南夷去做什么?”
谢翩然摇了摇头:
“他没提,他只是说常闻谢氏麒麟名满天下。”
“他日,定登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