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棠抬起头,看向影十一。
“叶羽逃入中州以后,谢少主若有任何计划,我镇国公府全力配合。”
影十一点了点头,语气十分冷静:
“郑世子,我会将今日之事尽数禀报少主。”
“不过少主曾有言在先,郑世子要杀叶羽,尽管放手施为,锦麟谢氏自会见机行事。”
郑棠端起茶盏,饮尽最后一口,缓缓站了起来。
“既然如此,郑某先回了。”
看着影十一,郑棠想了想,决定还是提点一下:
“井中月欲布局中州,最好避开京都,我的那位上司可不是庸人。”
影十一一怔,表情有一点茫然,他确实没料到郑棠连井中月都知道。
郑棠看着他怔愣的表情,反倒笑了一下,替他解答道:
“你不用这个表情看我。”
“井中月的高手第一次踏进京都那天,这个组织的名字就已经出现在监察司的视野之中了。”
影十一的后背绷直了。
郑棠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接着往下说:
“之所以到今天监察司都没动手,原因有两个。”
“第一,我大端王朝和锦麟谢氏不是敌人,所以没必要去费力清除。”
“第二,你殷老板在替我做事,监察司那边算是给镇国公府的一个面子。”
影十一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自小被收养在影卫,接受了近二十年的培养,与情报一事可谓是专业的。
可此刻坐在天字一号房里,面对对面这个中年文士,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好像是透明的。
少主让他留破绽试探郑棠,他留了。
少主说破绽留得太明显,他还不服气,他觉得郑棠不可能这么强。
现在看来少主说得对。
何止是太明显,郑棠掌握的东西远比破绽本身多得多。
“果然,能被少主看重的,必有过人之处。”
“郑世子今日所言,十一会如实禀报少主。”
影十一吐了口气,声音沉下来。
“至于井中月后续如何,要看少主的决断。”
郑棠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抬脚要走。
“世子留步。”
影十一在身后喊了一句。
郑棠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影十一站了起来:
“十一有一事想请教殿下,复仇的事,殿下打算何时动手?”
“先拿叶羽开刀?”
这个问题问出来,包间里的气氛骤然沉了下去。
郑棠没有马上回答。
他垂着眼,右手食指在摩挲着左手尾指的戒指。
那是他在监察司养出来的习惯,思考时总会下意识去转戒指。
片刻后,他开口了。
“从叶羽的名字出现在监察司司正案头的那一刻起。”
“进入中州的叶羽,会知道什么叫如芒在背。”
说到这,郑棠顿了顿,说的话也带上了杀意。
“我不止要拿叶羽开刀。”
“我还要把叶羽当刀。”
“让右相一党知道,这把刀砍在身上,有多痛。”
影十一听完这番话,沉默良久,最终抱拳行礼。
“影十一预祝世子殿下成功。”
郑棠点了点头,没回复,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天五和郑忠候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刻跟上。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木质楼板上渐行渐远。
影十一站在原地,脑子里来回滚着郑棠方才那几句话。
把叶羽当刀,砍向右相。
这些人的脑子都是怎么长得?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决定先把这里的情况汇报给少主。。
影十一整理好仪容,推门出了揽月居。
在街口拐了个弯,径直朝天下第一楼走去。
郑棠方才已经把话说明,井中月在京都的布局已经在大端王朝眼皮子底下摊开了,监察司不动手是因为没有动手的理由。
既然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那影十一觉得也没必要再藏什么。
更何况,郑棠的话已经接近于明示了:
遮掩的活儿他来干,这是镇国公府释放出来的合作诚意。
不多时,天下第一楼到了。
影十一从侧门进去,七拐八绕上了三楼,站在天字一号房门口。
门开着。
白桦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情报,头也没抬。
影十一躬身行了个礼:
“请白桦姑娘禀报少主,郑棠破局了。”
白桦放下手里的东西,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如常。
“少主早有交代。”
影十一一愣。
白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过来:
“少主令,郑棠能够勘破你的身份,你便撤出京都,转而负责中州其他地域井中月的情报收集工作。”
影十一接过信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少主的字迹清瘦锋利,只有短短两行。
第一行是给他的调令。
第二行是中州十二郡的情报空白区域。
影十一把信笺折好,收进怀里,抱拳鞠了一躬。
“遵令。”
站直身子后,他整个人松弛下来,语气也随意了几分:
“白桦姑娘,那昌鑫商会怎么办?”
白桦回答得干脆:
“昌鑫商会送给镇国公府。通知郑棠,下一任会长让他自己挑人。”
“算是送给盟友的见面礼。”
影十一没再多问,转身离开天字一号房。
下楼,出门,阳光落在脸上,影十一眯了眯眼。
当天下午,京都商圈传出消息——昌鑫商会殷老板因家中有事,将商会整体转让。
这则消息在市井间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但很快就被新的谈资盖了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接手的那位新东主,是镇国公府三管家推荐的人。
次日清晨,影十一骑了一匹黑马,独自出了京都南门。
他在城门外的官道上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
京都的城墙高大厚实,晨光铺在灰白色的砖石上,城头旌旗无风自动。
他收回目光,面朝南方,想到了那个正在往中州赶的年轻人。
叶羽。
先天八品,识海中藏着一个来历不明的残魂,身上背着不知道多少条追杀令。
从北疆一路亡命到中州,手段不弱,运气也好。
但中州不是北疆。
北疆地广人稀,叶羽尚且能钻山沟、走野路。
中州是天下中心,六阀之中赢氏和刘氏扎根于此,监察司总部也设在京都。
镇国公府要杀他。
监察司要杀他。
更别提身后还有少主盯着。
影十一轻叹,不再多想。
他一抖缰绳,马蹄声起,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