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棠回到卧房，脱下了外边的衣袍，只着中衣，便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郑忠。
他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汁浓黑，隔着很远都能闻到那股苦味。
“大公子，该喝药了。”
郑棠接过碗，一口闷了。
他擦了擦嘴角，把空碗递回去，顺势说了句：
“郑伯，帮我给昌鑫商会的东主递个话，明日午时揽月居，郑棠有事相商。”
郑忠点头应下。
最近，刺杀郑棠的杀手络绎不绝，而郑棠修为只先天七品且重伤刚愈，郑忠只好找郑棠卧房边上找间房子住下。
郑忠出去之后，屋内里重新安静下来。
郑棠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着眼睛复盘今日与父亲在书房的谈话，还有近日来在国公府的境遇。
老头子今晚的话，比他预想的多。
老头子的意思很明显，他不会干涉世子之争。
他虽然看好自己会获得胜利，但若自己翻车了，也怨不得人。
而最近前来刺杀的十七波刺客，大多都是自己那个不争气的二弟的手笔。
只一次，刺客摸进了自己近身处三尺之内。
虽然来人极力掩饰，郑棠还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铁血，那个人显然不是江湖客，不出意外，是老三从沧澜军中找的死士。
郑棠翻了个身，把右手压在枕下。
老三郑铮。
能从沧澜军里调出一名这种级别的杀手，说明他在军中的根已经扎得很深了。
“沧澜军副帅的位子是他的。”
郑棠在黑暗中回味这句话，忽然品出一层别的意思来。
那也许不是在给老三铺路，而是在告诉自己，老三在沧澜军中的分量。
老头子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在看。
夜深，郑棠陷入睡梦之中。
冀北城的大火与杀戮在梦魇中翻腾。
郑棠猛地坐起。
后背湿透了。
窗纸上已经映出灰白的天光。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换掉中衣，用冷水洗了把脸。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铜镜中的面容消瘦，却眼神平静，看不出丝毫被梦魇侵扰的痕迹。
午时差一刻，郑棠出府。
一辆青布马车，只带了郑忠一人。
揽月居，天字一号房。
门推开时，房内已有人安坐。
殷拾意，昌鑫商会东主。
一身玄青锦袍，腰悬墨玉，三十许的面相，显得精明干练。
见郑棠进来，殷拾意起身长揖，腰弯得恰到好处。
“见过世子。”
郑棠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才淡然开口：
“殷老板折煞郑某了。”
“郑某眼下还不是镇国公府的世子。”
殷拾意直起身，脸上堆着商人特有的笑容：
“立长立嫡，镇国公府的世子，非公子莫属。”
郑棠没接这话，拿起桌上的茶壶翻了翻杯底，是上好的雀舌。
两人闲谈了几句京都的市井消息。
郑棠正要把话头往正题上引，殷拾意先他一步，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好的纸笺，双手递过来。
“殷某知道世子目前的难处。”
郑棠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十二个名字，逐一列着籍贯、修为、所长，清一色先天九品。
他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收入袖中，没有道谢。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包厢里安静了几息。
殷拾意不急，反而又添了一把火。
“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世子。”
他起身，走到房门口，拉开门，对外面候着的人说了一句：
“五先生，请进。”
一个面容平凡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灰蓝色长袍洗得发白，进门后便对郑棠躬身一礼，全程沉默。
礼毕，安静退出，房门复又合上。
郑忠的神念传音在郑棠脑中响起。
“大公子，此人是命魂境。”
“而且不是靠资源和训练培养出来的命魂。”
郑棠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手里的茶杯稳稳当当端着，呼吸平缓，连眨眼的频率都跟方才一模一样。
七十年情报生涯最值钱的东西，不是人脉，不是消息渠道。
而是这副在任何变故面前都不会走样的皮囊。
他放下茶杯，提起桌上的酒壶。
给自己倒满。
举杯示意。
“殷老板出手阔绰。十二个先天九品加一个命魂境，这个价码，就算是昌鑫商会也会肉痛。”
一杯饮尽，搁下杯子。
“不知殷老板付出这么多，图的是什么。”
殷拾意把自己那杯酒也饮尽，笑了一声：
“昌鑫想在京都发展，殷某自然是想抱上世子殿下这条大腿。”
郑棠摇头。
“郑某算不上什么大腿。京都的贵人多如过江之鲫，殷某何必在我身上下这么重的注。”
这是试探，也是拒绝。
影十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郑重。
“殷某做了三十年生意，自信看人的眼力还是有一些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京都那些贵人，殷某不是没打过交道。但值得殷某押上全部身家的人，到目前为止，只有公子一位。”
“等公子拿下世子之位，放眼整个京都，比您还硬的靠山，屈指可数。”
“况且，那几个也不是殷某能够得着的。”
话音落下，郑棠凝视了他三息。
而后，他伸手拿过酒壶，为殷拾意斟满了酒。
这是今日，郑棠第一次主动为他倒酒。
影十一心中了然，这一关，过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郑棠起身告辞。
殷拾意送至楼梯口，目送那架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拐出巷口。
他没有原路返回商会。
而是带着随从去了天下第一楼。
郑棠手底下的情报网虽然在冀北城一役中被连根拔起，但郑棠本人的直觉比任何监察手段都敏锐。
影十一入京以来，不带任何传讯之物，不接触任何影卫的暗桩。
天下第一楼，是他唯一的联络通道。
天字一号房内，一名容貌清冷的女子端坐案前，手边搁着一盏刚沏好的茶。
影十一进门，反手将门关严，躬身行礼。
“请白桦姑娘禀告主上：”
“郑棠，主动参与镇国公府的世子之争。”
“井中月在京都已完成初步布局。”
“天五大人已入镇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