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正在办公室里为自己的谨小慎微暗自感叹,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苏山河的声音:“小林,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山河的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林建军应了一声,放下电话就过去了。推开门的时候,苏山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带着一种憋不住的笑。
“来了,坐。”苏山河朝他招了招手。
林建军在对面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山河就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拍,嗓门亮开了:“真有你的啊,小林!”
林建军一愣。
“法院送来的表扬信!”苏山河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建军面前,信纸在他手里抖得哗哗响,“你看看,这才到年中,法院就给咱们分局送来了一封表扬信!说咱们分局工作认真严谨,推行的那套由证到供的办案方式,大大减少了审判的难度,对量刑的确定起了很大的帮助。咱们分局上报的案件,重审率全市最低!”
他把信往林建军手里一塞:“你自己看。”
林建军低头扫了一遍。信不长,措辞却很正式,落款处盖着法院的大红公章。大意是说东四分局近期移送审查起诉的案件,证据链条完整、材料扎实,审判过程中被告人当庭翻供的情况大幅减少,量刑建议采纳率高,重审率全市最低,特此提出表扬。
苏山河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手搓着下巴,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你是真给咱们分局长脸啊!我一会儿就叫人把这封信贴到分局入口的宣传栏里去,让所有人都好好看看。对了,我还得叫上其他几个分局的局长,来咱们这儿坐坐,好好指导指导工作,交流一下。”
他说“指导”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那股得意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林建军把信放回桌上,笑了一下:“局长,这是整个分局的功劳,治安科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你少跟我来这套。”苏山河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行了,高兴归高兴,正事也得说。”
他把搪瓷缸放下,看着林建军,表情认真起来:“今年国家要对整个公安系统的办案流程,进行一次大的改革。上面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整改‘口供至上’的办案方式。你这半年在治安科坚持由证到供,正好是响应了上面的号召。大家都知道这事难,你们科几个案子办下来不容易,市里也注意到了。”
林建军坐直了些。
“市里决定,要对全市各分局和市局的相关人员,进行一次系统性的培训。”苏山河竖起一根手指,“你是这次培训的讲师之一,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其他的几个讲师都是从干校借调过来的,理论功底比你扎实,可你有实战经验,你讲的东西,一线的同志听得进去。”
他顿了一下,语气缓了缓:“市里的意思很清楚,先把观念树立起来,再逐步落实到各自的案子里去。这事不是一蹴而就的,大家都明白。不过好在,现在有你迈出了这第一步。”
林建军点了点头:“我回去准备。”
从苏山河办公室出来,林建军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激动,反倒添了几分沉甸甸的担子。由证到供这条路,他在治安科闷头推了半年,总算是在市里挂了号。可他比谁都清楚,观念这东西最难扭,不是讲几堂课就能掰过来的,往后怕是还有硬仗要打。
表扬信的事,经过一上午的发酵,整个分局都知道了。连门口传达室的老赵头都听说了,逢人就念叨“咱分局这回可露了脸了”,弄得那几个来办事的群众都跟着乐。
治安科的人最高兴。前段时间他们按林科长的要求办案,证据链一条一条地捋,口供一份一份地对,工作量翻着番地往上长。其他科室的人没少笑话他们,说治安科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办案子办得比谁都慢。如今表扬信一到,那些笑话过他们的人都闭上了嘴,治安科的人走在走廊里,腰杆都挺直了些。
“我就说嘛,林科长让咱们这么干,肯定有道理。”许江林从外面回来,把帽子往桌上一扔,嗓门比平时大了两度,“法院都认了,谁还敢说咱们瞎折腾?”
常定浩在旁边点头:“以后林科长让咱往东,咱绝不往西。”
林建军没工夫听这些。他把两个人叫过来,把过去半年办过的案子又翻出来,一份一份地重新整理。
这些案子都不大,偷鸡摸狗的、打架斗殴的,可每一件在推动办案方式转变的过程中,都有值得琢磨的地方。哪条证据是关键,哪份口供对不上,最后是怎么通过其他证据把口供定下来的,他都记在本子上,准备培训的时候用。
许江林和常定浩干得比他还起劲。两个人一边整理材料一边讨论,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非要在一个证据链的环节上掰扯清楚不可。
他们有一种很朴素的想法——这办案方式转变的大事,他们俩怎么也算是出了一份力。
但预审科那边,气氛完全不一样。
刘长明坐在办公室里,手里夹着一根烟,脸色阴沉沉的。办公桌上摊着那封表扬信的复印件——分局上下所有人都传看了一遍,他也看了。
表扬信上写的是整个东四分局,一个字都没提治安科,也没提林建军。可分局上下所有人都在传,这事是林建军张罗起来的,是治安科办出来的。他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在说“林科长真有远见”“林科长这招真管用”。
刘长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大了点,烟灰缸在桌面上滑了一截。
难道他们预审科就没出力吗?林建军那边重审率低,难道没有预审科把口供做得扎实的功劳?案卷是他们整理的,审讯是他们做的,口供是他们一条一条核实过的。如今倒好,表扬信一来,所有人都觉得功劳是治安科的,是林建军一个人的。预审科呢?没人提。
更让他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另一件事。
李诚副局长再有两年就要退休了。分局里都知道这个位置要空出来,刘长明资历老、业务强,在分局的呼声一直是最高的。可自从林建军来了之后,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破烟土案、抓暗八门、推行办案改革、上法院表扬信,几乎每一件大事都有他的名字。刘长明呢?成了那个站在旁边的人。
上面现在的风向他也看清楚了。改革办案方法,整改“口供至上”,他干了这么多年的审讯,靠的就是一手过硬的预审本事。可现在上面说口供没那么重要了,要多找证据、多链条互证。他那一身本事,在新风向底下,分量一下子轻了不少。
还有林建军那门亲事。市局政治部主任邱诚的女婿。这事刘长明以前没往深了想,可现在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林建军本身就有能力,背后又有这层关系,那么李诚退下来以后那个位置……
他看着科室外面几个年轻人正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培训的事,嘴里“林科长”长“林科长”短的,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把那封表扬信的复印件慢慢折起来,塞进抽屉最底层。可那点别扭,却不是收起来就能散了。他刘长明干了大半辈子审讯,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引以为傲的那套本事,会被挤到墙角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