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日一夜不分昼夜的狂轰滥炸过后,凌晨时分敌军的炮火终于显露疲态,轰炸的间歇被拉得越来越长,有时候相隔三五分钟才零星落下一两发炮弹,弹点零散杂乱,再也没有此前层层覆盖、步步紧逼的战术章法。
坑道之内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硝烟尘土,经过长时间高强度消耗,所有人的体力都濒临透支。林建军背靠冰冷潮湿的土壁静静坐着,借着炮火短暂的空档拧开水壶,壶里是兑过灵泉水的清水,能稍稍缓解连日鏖战带来的干渴与疲惫。
他先把水壶递向身侧负伤的年轻战士,那战士手臂缠着简易绷带,接过来浅浅抿了一口,又小心递回。
旁边另一名老兵伸手接过,喉结滚动着咽下几口清水,随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粗粮窝头,费力地啃下一小块,粗糙的淀粉磨得喉咙发涩,他又接过水壶抿水送下,随后依次传递给身边其余战友。
众人没有争抢,安安静静分食仅存的一小块压缩饼干,没有分到吃食的战士就抱着水壶,将仅剩的一点凉水一饮而尽,拧紧壶盖重新靠在坑道墙壁上闭目休整,整条坑道只有细微的咀嚼声与呼吸声,无人交谈,所有人都在抓紧这难得的片刻喘息积蓄力气。
林建军静静聆听外界炮火的节奏变化,能清晰察觉每一轮轰炸的间隔都在不断拉长,敌军的弹药、人力与士气,都已经被无休止的拉锯战消耗到了临界点。
就在又一轮炮弹炸响的余响消散之后,阵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截然不同的动静——不再是沉闷的爆破轰鸣,而是杂乱无序的大批脚步声,夹杂着焦躁的呼喊、推搡的争执,嘈杂声响顺着山道一路传进坑道。
林建军瞬间警醒,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到坑道口的隐蔽观察位。
还没等他架好望远镜,前沿警戒哨的急促喊话便顺着交通壕传了进来:“连长!大批敌人从垭口冲上来了!”
坑道内原本休憩的战士瞬间全员动了起来,没有人拖沓半分,迅速抓起身侧枪械,沿着狭窄交通壕快速向各自预设射击点位移动。
狭窄通道内脚步声此起彼伏,所有人自觉排成单人纵队有序突进,没有拥挤冲撞,连日的血战早已把所有人的作战本能刻进骨子里。
林建军蹲稳观察点,双手稳稳架起望远镜望向垭口。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浅灰白色的微光顺着山脊线漫开,天光尚且昏暗,却足以清晰分辨山道上移动的人影。
走在最前排的士兵全部身着南棒军队灰绿色军服,行进姿态完全看不出丝毫进攻的锐气,每个人脚步拖沓沉重,肩膀下意识向内蜷缩,枪口无力垂向地面,全然没有临战冲锋的紧绷感。
不少人一边缓慢向前挪动,一边频频回头望向身后的敌军阵地,步伐细碎拖沓,每一步都透着抵触与畏惧;后排士兵被后方军官的呵斥逼迫着向前拥挤,前排士兵只能被动被推着前行,有人下意识侧身缩在同伴身后,试图遮挡自己,整条先头队伍松散稀烂,完全不成有效作战队形。
而在这支南棒队伍后方的垭口阴影深处,还蛰伏着另一支待命部队,人员移动节奏规整划一,队列排布严密,战术动作干净利落,与前排的南棒军队形成天壤之别。
林建军一眼便看透敌军部署,拿南棒士兵当做消耗炮灰顶在最前方,精锐的白头鹰军部队藏在后线伺机补位,只等先头部队撕开防线便全线压上。
他按兵不动,只是透过望远镜冷静观察前排敌军的一举一动。南棒军士兵慢吞吞穿过山道中段,缓缓推进至我方阵地前沿,整条队伍铺散开,人与人之间空隙大小参差不齐,有人蹲下身又慌忙站起,有人左右挪动片刻又原地停滞,明明已经抵达交战距离,却没有任何人举枪瞄准、做好冲锋准备,整片队伍僵在阵地前,形成诡异的无声僵持。
短暂的死寂过后,敌群中不知是谁率先朝着我方阵地胡乱扣动扳机,零星枪声突兀响起。
紧接着更多士兵跟风开枪,没有人瞄准战壕内的守军,子弹漫无目的四散飞溅,有的冲着半空盲目射击,有的低头朝着地面扫射,大部分人只是将枪举过头顶胡乱扣动扳机,纯粹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应激发泄,没有任何进攻意图。
杂乱的枪声连成一片,嘈杂刺耳,能清晰听出队伍里充斥着抗拒、慌乱的情绪,底层士兵早已不愿再充当炮灰。
见敌军自行陷入混乱,我方前沿轻重火力瞬间同步迸发,子弹精准压向南军先头队伍。
数名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中弹倒地,剩下的南军士兵在枪声响起的刹那,第一反应不是向前冲锋,而是集体转身向后逃窜。
前后两股人流在狭窄山道迎面冲撞,前排溃兵与后方被逼迫上前的士兵狠狠撞在一起,推搡、嘶吼、哭喊瞬间交织在一起,混乱彻底失控。
有人被人群狠狠推倒在地,紧接着被慌乱后撤的同伴踩踏;不少士兵直接将步枪扔在泥土里,双手抱头拼命往人群缝隙里钻;更有甚者在拥挤冲突中慌乱走火,子弹误伤身边同袍,接连有人应声倒下。
整条狭长山道彻底沦为一片混乱的闹剧,原本的进攻阵型完全反向,所有人一心只想退回后方阵地,再无半分进攻的念头。
林建军握着望远镜静静看完整场阵前哗变,耳边混杂的嘶吼、推撞声持续不断,所有南军士兵全部一门心思向后挤逃,没有一人试图调转枪口发起反击。
他放下望远镜,侧头对身侧待命通信员沉声下令:“全线稳定火力,压制后撤敌军,尽可能的对他们造成杀伤。”
指令层层传递至各个射击点位,持续的火力精准覆盖后撤的南军队伍。
溃兵们全然放弃抵抗,只顾埋头狂奔,不少人丢盔弃甲,枪械、弹药散落满地,只顾拼尽全力逃离这片山道。片刻之后,山道内的枪声渐渐稀疏,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逃窜嘈杂声,隔着一段距离模糊传来各类争执叫嚷,无法分辨具体话语,却能听出满是怨愤与不满。
林建军将望远镜平放于膝盖,安静等候山道彻底归于平静。
这批南军主力溃散之后,敌军前线通讯长时间失去有序调度,电台呼号断断续续,始终无法形成有效的步兵推进指令。
后方炮火虽依旧断断续续零星轰炸,但火力强度大幅衰减,不再是配合步兵攻坚的压制炮火,更像是炮兵独自机械维持打击节奏,阵地前沿、垭口通道全程空无一人,敌军长时间没有再次组织进攻的迹象。
又一轮零散炮弹落地轰击过后,垭口方向终于再度出现人影。林建军重新调准望远镜焦距仔细观察,这一批士兵的行进战术和方才哗变的南棒军判若两人:各组间距标准统一,推进时交替掩护,抵达隐蔽区域会迅速散开依托地形警戒,整套战术动作标准规范,行进全程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慌乱拖沓。
无需过多分辨,林建军便确认这是白头鹰军的王牌部队。敌军原本的计划便是以南棒军为炮灰消耗我方弹药与体力,一旦南棒军攻坚失利,白头鹰的军中精锐便立刻顶上前线。如今南棒军阵前哗变彻底打乱全盘部署,只能由白头鹰亲自充当主攻梯队。
他放下望远镜,双手重新握紧手中步枪,目光牢牢锁定前方山道垭口。
方才南棒军的哗变已经消耗敌军大量士气,可眼前这支训练有素的白头鹰部队绝不会轻易溃败,真正严酷的新一轮攻防,即将拉开帷幕。
坑道内的战士们闻声纷纷握紧枪械,调整射击角度,所有人屏息凝神,静静等待敌军精锐踏入我方火力杀伤范围,一场硬碰硬的血战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