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撕开一道灰蒙蒙的鱼肚白,浓重的晨雾裹着昨夜残留的硝烟铺满整条山脊,还没等天光彻底放亮,敌军的首轮炮火便毫无征兆地轰鸣而起。
这几日敌人的炮击大多短促急促,只为掩护步兵短暂试探,可今天的轰炸烈度与持续时间都陡然翻倍,密密麻麻的炮弹如同雨点砸在主峰正面整片坡面,一层焦土刚被掀翻。
漫长的炮火轰击没有丝毫停顿,直至弹道开始逐步向我方前沿偏移,敌军步兵才踩着尚未散尽的爆炸烟尘发起第一轮冲锋。
前沿警戒的各班战士依托残破战壕交替还击,轻重枪械交织成单薄却坚韧的火力网,短短十几分钟的短促交火后,没能找到突破口的敌军只能拖着伤员向后收缩,第一轮小规模试探进攻被稳稳顶了回去。
所有人都没有放松警惕,林建军趴在高地预先开凿的隐蔽观察壕里,双眼一刻不离对面垭口的动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望远镜冰凉的金属镜筒。
仅仅间隔二十余分钟,第二波进攻再度成型,这一次投入的兵力明显比首轮多出一倍有余,步兵队伍排布得更为绵长,推进速度也刻意加快,试图借着兵力优势强行挤压我方防线。
但整条山道地形完全掌握在我方手中,两侧高地的交叉火力点位各司其职,精准切割敌军的推进路线,几番拉扯之后,敌军依旧找不到可突破的缺口,只能再度悻悻后撤,阵地前沿再次迎来一段短暂的安静。
接连两轮试探过后,对面敌军阵地彻底陷入一种诡异的停滞,没有零星枪响,没有人员移动的嘈杂动静,只有远处零星的火炮余响随风飘过山脊。
林建军丝毫不敢掉以轻心,这种长时间的沉寂绝非敌军无力再战,而是他们在收拢分散兵力,整合全线梯队,准备发动一次规模空前的集团冲锋。
他微微抬高上半身,透过烟尘缝隙死死锁定垭口方位,果不其然,大量人影正源源不断在通道两侧快速聚拢、规整队形,规整密集的排布方式一眼就能分辨,这绝对是整装待发的主力作战营。
没过多久,集结完毕的敌军主力正式向前推进,大批士兵顺着唯一的狭长山道源源不断涌入两山之间的隘口,前后梯队首尾相连,密密麻麻铺满整条进攻通路。
两侧山体经过连日炮火反复轰击,坡面被炸得陡峭光滑,没有任何可供绕行的岔路,敌军所有兵力全都被强行压缩在这条单一通道之内,前出尖兵已经摸到山道中段,后方增援部队依旧在持续通过垭口,整条进攻线纵深拉得极长,完完整整暴露在我方预设的所有火力杀伤范围内,进退两端全都没有任何可供躲避的掩体。
林建军没有丝毫迟疑,猛地侧过身,朝着反斜面隐蔽迫击炮阵地的方向高声下达指令:“打!”
早已校准好射角、装填完毕的多门迫击炮同时迸发轰鸣,一颗颗炮弹划出短促的抛物线,精准落在山道中段靠前的位置,炸点顺着敌军整条进攻通路由近及远有序铺开,狂暴的爆炸冲击波直接将绵长的敌军队形拦腰斩断。
冲在最前方的敌军步兵被炮火死死阻隔在山道前半段,再也无法向前突进;后方跟进的增援梯队则被困在垭口内侧,前后都被爆炸封堵,左右又是陡峭无法攀爬的土坡,上千人被死死压缩在狭小的狭长通道里。
趁着炮火持续压制的窗口期,林建军再次扬声,朝着两侧高地预先埋伏的重机枪阵地传令:“两翼机枪,全力开火!”
蛰伏多时的重机枪瞬间喷出连绵火舌,密集弹雨从左右两个高度交错切入狭窄山道,坚硬土壁不断反射枪声,原本清晰的枪械轰鸣被反复折射、叠加,化作一片沉闷厚重的持续爆响。
被困在通道中段的敌军无处可藏,身前身后、左右两侧全是交织的弹道,前排士兵慌忙俯身想要寻找掩护,可光秃秃的焦土上没有一块能遮挡子弹的障碍物;后排人员想要掉头后撤,又被身后源源不断跟进的己方队伍堵死退路,整条山道彻底陷入混乱,人群挤作一团,根本无法展开任何有效的反击动作。
抓住敌军阵型彻底混乱的绝佳时机,林建军压低音量,朝着坡下临时突击战壕的方向呼喊:“突击队,出击!”
预先休整待命的突击小队全员快速翻出土壕,压低身形沿着缓坡向前突进,所有人保持松散战术队形,边推进边精准点射近处残敌。
突击队长冲在队伍最前方把控推进距离,全队严格按照战前部署,只向前推进一百五十米,抵达预定打击区域后集中火力扫射数十秒,最大限度杀伤拥挤的敌军有生力量。
待到预定打击时限结束,两侧高地的重机枪再度重新铺开火力网,子弹牢牢封锁敌军所有后撤路线,同时精准清理山道边缘想要躲藏、伺机反击的零散敌兵。
突击队立刻执行交替撤退战术,一段一段有序回撤,整套配合行云流水,全程保持完整战术阵型,安全退回出发战壕之内。
炮火与机枪声渐渐停歇,山道内残存的敌军失去持续压制,只能借着混乱的掩护沿着通路缓慢向后收缩。
林建军趴在观察壕内,目光紧紧跟随后撤的敌军队伍,直至所有人彻底退出我方所有火力覆盖范围,才缓缓收回视线,心底清楚这一轮伏击已经达成预期效果,敌军原本连贯的进攻部署被完全打断,短时间内很难再组织起完整的集团冲锋。
可敌军的报复来得异常迅速,我方迫击炮小队刚刚完成一轮完整打击、全员拆分装备转移至第二处预设阵地,铺天盖地的报复性炮弹便精准砸落在原先的炮位之上,密集炸点将整片反斜面旧阵地反复犁翻,碎石与焦土漫天飞舞。
林建军望向新的迫击炮阵地,炮座周边覆盖着新鲜浮土,炮手们沉着地调整下一轮射击参数,先前的机动转移预案完美规避了敌军炮火报复,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他稍稍松了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敌军阵地。
林建军本以为经过这一轮惨重打击,敌人会长时间休整、重新整合兵力,可仅仅半个多小时过后,垭口方向再度传来步兵调动的动静,敌军新的进攻阵型赫然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一次对方彻底舍弃了密集人海冲锋的战术,全军拆分成三至五人的独立散兵小组,各组之间刻意拉开宽大间距,交替跃进、互相掩护向前推进,同时分出多支小组朝着两侧机枪高地迂回,意图远距离压制我方重火力点位,打乱两翼交叉火力布局。
这套推进方式林建军再熟悉不过,分明是照搬我军平日的散兵小组战术框架,只是徒有其表,缺少实战磨合的内核。
眼下全团炮弹、手雷库存经过上一轮大规模伏击消耗,存量已经不足以再次启动完整三朵花连环战术,林建军只能调整应对策略,吩咐前沿警戒战士只做远距离零星点射,子弹全部打在敌军行进前方的空地上,不造成实质性杀伤,刻意营造我方弹药匮乏、还击力度大幅衰减的假象,引诱对方加快推进节奏。
可敌军指挥官十分谨慎,并未轻易落入圈套,两轮试探进攻依旧维持分散小组的稳妥推进节奏,没有贸然集中兵力突进。
林建军持续细致观察敌军各组推进细节,很快捕捉到这套照搬战术的多处致命漏洞:各组之间的行进间距把控极差,时常出现大片无掩护空白区域;掩护班组与突击班组行进路线频繁重叠,一旦重叠,掩护人员的射击视角会被己方士兵完全遮挡,根本无法提供有效火力支援,两组协同存在明显时间差,衔接断层随处可见。
这是只学到了散兵推进的外壳,却没有掌握班组配合的核心技巧,一旦遭遇高强度火力压制,整套阵型会瞬间崩盘。
摸清敌军战术短板后,林建军立刻侧头,朝着坑道后方传令,命令狙击班组上前线隐蔽待命。这支班组由全连射击精度最优的战士临时抽调组成,平日里分散配属各班,遇特殊阻击任务再统一集结。
几名狙击手借着坑道掩护快速抵达观察点位,蹲在林建军身侧等候指令。
他压低声音,将观察到的敌军协同漏洞完整告知众人:“敌人照搬我们的散兵战术,班组配合存在巨大断层,突击组和掩护组路线重叠时,掩护火力完全失效。你们分散到前沿各处弹坑、断墙隐蔽,等两组人员重叠的瞬间精准打击突击士兵,正面阵地会同步开火为你们提供掩护,不要恋战,一击之后立刻更换隐蔽点位。”
几名狙击手听完,各自拎着枪械,分散消失在前沿残破工事与焦土坑洼之间,悄无声息占据多处绝佳狙击点位。
林建军收回目光,重新锁定垭口,远处敌军经过两轮试探,开始收拢零散小组,准备整合力量发起第三轮大规模推进。
没过多久,第三波进攻同步从中路、左右两翼三个方向压向我方阵地。
当敌军中路的突击小组与后方掩护小组行进路线发生重叠、掩护火力彻底失效的刹那,我方前沿轻重火力骤然集中,死死压制整条推进路线;与此同时,数道冷枪从不同隐蔽点位精准射出,精准击中重叠区域内的敌军突击人员,整条小组阵型瞬间被撕开缺口。
一处缺口出现后,相邻各组的协同链条全部断裂,前后队伍失去掩护支撑,推进节奏彻底紊乱。我方前沿阵地抓住战机,分段切割散乱的敌军小组,持续不断的火力一点点消磨对方的进攻力量,敌军无力再维持推进态势,只能果断下令全线收缩撤退。
敌军撤退速度远超此前几轮,显然早已预留好后撤路线,一轮阻击便彻底丧失攻坚底气。敌军队伍完全撤出我方火力射程后,整片山道终于回归长久的安静,再无任何人员调动的动静,短时间内不会再组织新一轮冲锋。
林建军从观察壕里缓缓坐起身,伸手拿起脚边的水壶,拧开盖子小口抿了几口清水,连续的鏖战带来的疲惫顺着四肢缓缓涌上来。
他将水壶放回脚边,把望远镜平稳横放在膝盖上,抬手隔着厚实军装轻轻触碰胸口位置。他背靠微凉的坑道土壁,缓缓闭合双眼调整紊乱的呼吸,片刻后再度睁开,视线牢牢锁死对面敌军盘踞的垭口。
他心里清楚,短暂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敌人接连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休整过后必然会调动更多兵力、更换战术再次扑向这条扼守主峰的关键山道。
林建军就这么静静靠着土壁,步枪横置双膝,耳边只有山间晚风卷着硝烟掠过战壕的细碎声响,安静等候下一轮炮火轰鸣、下一波敌军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