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北平的西北风跟冰刀子似的,刮到人脸上生疼。南锣鼓巷两边老槐树叶子早落得一干二净,光秃秃枝杈戳在灰扑扑的天上,瞅着跟一堆破扫帚似的。
街上没几个行人,但凡出门的,全裹着厚棉袄,缩脖子颠着脚快步走,谁也不肯在风口多磨蹭片刻。
林大狗带着孙大刚、赵小军、刘满囤四个人巡完轧厂子北面围墙,天早就黑透了。冷风顺着墙缝往里灌,赵小军冻得缩成一团,嘴里小声叨叨:“这鬼天儿,冻死人喽!”
林大狗回头斜瞪他一眼,压着嗓子低声呵斥:“少瞎嘟囔,这天才要小心一点,别真有人趁黑摸进来,咱们几个就丢人了。”
赵立马闭紧嘴,耷拉着脑袋跟在后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们这伙半大孩子组成外围巡护队,从十一月初干到现在,整整俩月,天天夜里准点绕厂子巡查,一天都没断过。
护厂队的陈师傅早就给分好了活儿:林大狗当头拿主意,孙大刚人高马大,跟他搭伴盯正面;赵小军腿脚麻利,哪儿传信跑腿全靠他;刘满囤不爱说话,一双眼睛贼尖,专盯后头有没有人尾随,论稳当谁都比不过。
头一个月巡夜,几个人心里发慌,墙根一有风吹草动就得蹲下来听半天。
跑的次数多了,厂区犄角旮旯都摸得门儿清,哪儿矮墙好翻,哪儿废料堆能藏人,心里全有数,胆子也松快不少。
可林大狗从来不敢松劲儿,每天出门前都跟哥几个念叨:“眼神都支棱起来,脚底下轻点挪,瞅见不对劲千万别往前凑,先喊我。”
有一回巡夜,孙大刚憋不住跟他唠:“大狗,咱至于这么小心翼翼吗?跟做贼似的。”
那时候林大狗正蹲废料垛后头盯着远处黑影,头都没回,低声回他:“贼偷的是铁片子,咱守的是全厂人的饭碗。真要是外头人揣家伙来砸机器,谁先瞅见动静,谁才能活命。”
孙大刚听完闷头不吭声,往后巡夜再也不敢随便踢石子弄出响动,一举一动都轻悄悄的。
这天夜里四人走完北墙,刚打算往东围墙绕,孙大刚就跑了过来,猛地伸手扯住林大狗的袖子,冲东边废料垛努嘴:“你快看那边!”
东围墙拐角堆着一大堆废生铁,平日里白日都没人往跟前凑,这深更半夜的,垛后头影影绰绰立着好几个人,还飘过来一阵压得极低的唠嗑声。
孙大刚猫着腰凑到林大狗耳朵边,小声嘀咕:“方才我实在憋不住,想去犄角方便,一抬头就撞见那堆人。里头有个是钳工车间老周,剩下几张脸看着眼熟,叫不上名,跟他们搭话那几个生人,虽然穿着老百姓的粗棉袄,但是瞅着都不像是善茬。”
林大狗眉头一下拧成疙瘩,抬手示意几个人压低身子,慢慢往废料垛那边挪。离垛子还差三十来步,他抬手拦住众人,只带着孙大刚再往前摸十来步,躲在一堆废钢后头藏好。
借着淡淡的月光,眼前看得清清楚楚:垛后一共五个人,三个穿灰布棉袍,两个是厂里干活的工装。工装里头那个老周,平日里说话细声细气,看着老实本分,这会儿正低着头跟外人咬耳朵,话压得极低,断断续续飘过来两句:“明晚后门……”
话音刚落,老周打怀里掏出一张折叠黄纸递过去,个头最高的灰棉袄男人接过来扫了两眼,又从油布包里摸出个物件塞回老周手里。老周掂了掂,赶紧揣进棉袄内兜。
隔老远林大狗瞧得透亮,油布边角露出来一截黑漆漆的枪管,那是枪!
他心口猛地一突突,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五个人说完话分头散开,三个灰棉袄往胡同深处走,老周跟另一个工人奔厂区宿舍去,废料垛跟前只剩满地枯草跟散落的烟卷头。
林大狗蹲在钢堆后头没敢动弹,等那伙人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吐了口凉气,把方才瞧见的事儿在心里捋一遍:本厂工人勾着外头带枪的生人,手里有图纸,还约好明晚后门动手,指定是来毁厂子的。
他转头冲孙大刚比划手势,压着嗓子吩咐:“大刚,你赶紧跑回厂子找陈师傅,就说咱撞见本厂工人私通外头持枪的人,约好明晚动手。我带着小军跟着那三个灰衣裳的摸清落脚地,你让陈师傅赶紧带人过来接应,满囤留在这儿,等你们到了,我沿路留粉笔印,顺着记号追就行。”
孙大刚攥紧拳头,啥多余话没说,猫着腰顺着墙根往厂区跑,个子虽壮,落脚却轻得跟猫似的。
林大狗又朝暗处刘满囤说道:“满囤,你就在这儿守着,接应的人来了,给他们指道儿!”
黑暗里传来一声闷闷的“晓得”。
林大狗摸出兜里半截白粉笔——平日里巡夜专门带着,胡同墙根划箭头留记号,是跟着两位武师父野外练追踪养成的法子。他在青砖上划了个小箭头,揣好粉笔冲赵小军抬下巴:“走,跟上他们。”
赵平日里窜东窜跑得飞快,这会儿半点不敢张扬,亦步亦趋跟在后头,连喘气都收着声。
林大狗脚步轻得踩不出半点动静,专捡墙根黑影走,刚走出不远,忽然抬手把赵小军一把拽住按进墙洞。
前头三个灰棉袄停住脚步,挨个回头往身后瞟,明显是提防有人尾随。二人死死贴住冰凉墙面屏住呼吸,等那伙人拐过巷口看不见,才敢接着往前跟。
这帮人警惕性贼高,出了胡同不直走,先往南横穿三条街巷,又拐进窄胡同来回绕圈子,中途在关了的杂货铺门口停下,凑一块儿嘀咕半天,来回扫视整条街。
有一回他们猛地回头往这边看,林大狗一把把赵按进墙角凹处,俩人浑身僵住不敢动弹,巷口脚步声停了好一阵子,确认没尾巴才接着往前走。赵小军后背棉袄全让冷汗浸透,冻得浑身发颤也不敢吱声。
又追了两条窄胡同,三人停在一扇黑漆小门前,敲门节奏两长一短。门里拉开一条缝,有人低声问话,外头人简单回了一句,门缝开大,三人侧身挤进去,门板“咔嗒”一声落了插销。
林大狗没急着往前凑,蹲在胡同口枯槐树底下打量半晌,把周遭布局全记死:左边是关门的杂货铺,铁皮门板锁得严实;右边一片空地长满荒草;小门没牌匾没门牌号,跟寻常住户门看着没啥两样,唯独门框上头有一道深浅刀印,是独一份记号。
他在心里把整条追踪路线捋明白,确认每处岔道、路边标记都记牢,拿粉笔在槐树根画了个圈,箭头直指那扇黑漆门。
赵小军蹲旁边搓冻得通红的手,小声嘀咕:“大狗哥,要不咱摸进去瞅瞅里头啥情况?”
林大狗轻轻摇头:“不清楚院里藏多少人、有没有家伙,咱俩贸然闯进去纯纯送人头,先等一会,我们先在外面等陈师傅他们。”
说完俩人往后退了一截,躲进远处墙根黑影里蹲好,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小门。夜风刮着树枝呜呜响,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青砖地照得惨白一片,远处时不时飘来几声犬吠,飘两句就被冷风刮没了。
赵小军冻得来回搓胳膊,忍不住小声叨叨:“大狗哥,你心里不发慌吗?”
林大狗侧头看他一眼,语气平平:“光慌管啥用,沉住气等支援才是正理。”
赵不再多嘴,睁大眼睛盯着那扇院门,俩人就这么在刺骨寒风里静静蹲守,远处打更梆子断断续续飘过来,整条胡同静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