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米的距离,对于两台二十米级的钢铁巨兽而言,不过是一次冲锋的瞬间,但此刻,这段距离却像是一道凝固的伤疤,横亘在两台残破的机体之间。
华利弗的背部还在燃烧,那道两米长的裂口像是一张无法合拢的嘴,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周围的空气,被风一吹,便向侧边倒伏,将原本灰暗的装甲烤出一层诡异的虹彩,像是某种濒死生物最后的回光返照。它的右腿无力地拖在地上,膝关节以下的伺服电机早已烧穿,只剩下几根裸露的线缆像断裂的神经一样垂着,整条腿全靠背部推进器微弱的推力吊着,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左肩则是一个空荡荡的断口,几根断裂的液压管偶尔喷出一股白气,末端的电火花在昏暗中炸开,发出“啪、啪”的脆响。
暗星四式站在废墟坑的另一侧,姿态同样狼狈。它用右腿死死撑着地面,左腿悬在半空,脚尖离地三厘米,像是一根被暴风雨折断后勉强挂在树杈上的枯枝。下颌处那道被高频振动刀切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油,黑色的机油顺着叠层装甲复杂的纹路缓慢爬行,汇聚到手腕装甲的边缘,积攒成沉重的一滴,然后坠落,在满是尘埃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沈流坐在驾驶舱里,右手死死攥着操纵杆,指腹隔着厚重的战术手套,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金属传来的微弱余震。那是机体骨骼在悲鸣,也是对面那台怪物液压泵工作的声音。那种震动顺着地面传导过来,爬进华利弗的脚掌,顺着脊柱般的传动轴一路向上,钻进座椅,最后贴在他的后背上,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掌在缓慢地施加压力,试图将他的肺叶挤爆。
他扫视着面前的全息读数屏,红色的警告框像苍蝇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弹仓:空。
备用弹匣:空。
高频振动刀:遗失(位于敌机下颌)。
右臂传动:受损,出力30%。
左臂:离线。
右腿:离线。
推进剂剩余:17%。
对面那台暗星四式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它的装甲比他多一层,防御力确实惊人,但右膝的骨架已经塌了,左腿悬空,肩部的磁轨炮膛早已打空,原本复眼般的传感器阵列此刻只剩下一层焦黑的平面,像是一只瞎了的眼睛。
沈流把视线从那些绝望的读数上移开,看向四周。
这里是第五层废墟,原本应该是某种大型仓库的楼板,现在已经被压得粉碎。钢筋从混凝土里翘出来,密密麻麻,像是一把倒插在大地上的铁刷子。西侧有一根被压弯的承重柱,柱身从中间折成了一个夸张的弓形,断口处的钢筋被拉扯得笔直,泛着惨白的光。北侧的墙体塌了一半,墙外是倾斜向下的废墟坡,坡上散落着上一层掉下来的混凝土块,像是一堆乱葬岗里的墓碑。
他的目光在那根折弯的立柱上停留了一秒。
华利弗的机械足在地面上碾动了一下,机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挪到了那根立柱旁边。右臂抬起,五指张开,液压钳扣住柱身。腕关节里的伺服电机发出沉闷的呻吟,两秒钟后,立柱被整根拔起。断口处的钢筋刮过地面,拖出一串耀眼的火星,像是在水泥地上划着了一根巨大的火柴。
立柱长约十二米,重量接近两吨,握在华利弗那只残破的手里,就像握着一根被削尖的粗糙筷子。
暗星四式的目镜转动了一下,那层仅剩的焦黑平面死死对准了那根立柱,仿佛那是某种致命的威胁。
它先动了。
二十米级的钢铁质量猛然向前扑出,右腿每一步踏下,都将脆弱的楼板踩出蛛网般的裂纹。那柄巨大的振动刃拖在身侧,刃尖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沟,沟里的碎石被高频震动弹起,噼里啪啦地向两侧飞溅,如同下了一场石雨。
距离十五米。它抬起了振动刃,刃面横过来,斜斜指向华利弗的腰部。
沈流没有退。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右手猛地将推进杆推到底。
“给我……动起来!”
剩余的推进剂被一次性灌进背部和右臂的喷口。华利弗发出一声咆哮,拖着残躯迎着那柄死神般的利刃冲了上去。
两吨重的立柱被右臂抡圆了,带着呼啸的风声,从下往上,狠狠地捅向暗星四式的腹部。
“噗——”
立柱尖端精准地穿过叠层装甲的缝隙,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黄油。内层的隔舱板被瞬间顶开,整根柱子卡在了暗星四式的腹腔里。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四式整机猛地一抖,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
它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肚子里的那根柱子,那眼神像是一个人在审视一根扎进身体的木刺,充满了荒谬和暴怒。紧接着,它抬起左手,五指扣住柱身,液压杆暴涨,猛地向外一拔。
就在它拔柱子的瞬间,沈流松开了手。
华利弗借着反作用力向侧方滑开,同时右臂像一条毒蛇般探出,五指狠狠扣进暗星四式下颌那道伤口边缘的装甲缝隙里。
“抓到了。”
沈流咬着牙,猛地拉动操纵杆。华利弗借着这股力道,将整台机体荡了起来,像一颗摆锤,狠狠地撞向暗星四式的头部侧面。
暗星四式反应极快,右手的振动刃横扫过来。
蓝色的光刃切开了空气,也切开了华利弗的右腿。
切口平整得可怕,从膝盖下方三厘米处掠过。整条右腿瞬间与躯体分离,旋转着飞了出去,砸在远处的废墟上,激起一片尘土。断口处的推进剂管道破裂,白色的雾气喷涌而出,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失去支撑的华利弗从暗星四式的头部侧面摔落,重重地砸在楼板上,惯性带着它滚了两圈,最后撞在一截断墙上才勉强停住。
驾驶舱内,沈流的额头狠狠撞在操纵杆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温热的液体从眉骨流下来,淌进左眼,瞬间将左半边的视野染成了一片血红。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右眼依然死死盯着屏幕。
暗星四式将立柱从腹部拔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柱身滚了两圈,撞在坑边,发出一声闷响。它转过身,独眼盯着摔在地上的华利弗,右腿撑着地面,一步一步走过来。振动刃垂在身侧,刃尖在地面上划出长长的沟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流在驾驶舱里抬起头,看向雷达屏幕。
北边,b市方向。
六个绿色的光点正在快速靠近。信号特征匹配:暗星三式动力炉频谱。数量:六台。编队间距:八十米。速度:每小时四十公里。
预计抵达时间:九分钟。
他把雷达画面放大,盯着那六个光点看了三秒,然后关掉了屏幕。
九分钟。
他又扫了一遍自己的状态。右腿没了,左臂没了,弹仓空,推进剂剩11%,背部在烧,只有动力炉还在正常输出。
跑不了。
藏不了——暗星四式的目镜虽然只剩一层,但热成像还在工作,他这一身燃烧的火苗,在三公里外就像是一座灯塔。
打不了——手里连一颗螺丝钉都没有,更别提能穿透叠层装甲的武器。
沈流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移向动力炉的维护面板,掀开盖板。
面板下面有三根控制杆,最下面那根被红色的铅封锁着,铅封上刻着一行小字:过载运行需双重授权,非紧急情况严禁触碰。
他看过这架机体的维护手册。华利弗是狙击型机体,动力炉按照长时间低输出设计,散热面积大,蓄热层极厚。一旦强制过载,蓄热层会在九十秒内达到临界点,然后炉壳会从内部被撑开。
撑开的那一下,威力足够把一台二十米级机体的下半身整块掀飞,连渣都不剩。
九十秒。
足够了。
他从弹射座椅的挂架上取下一枚安全销,咬在嘴里,双手开始拆卸座椅侧面的固定螺栓。螺栓因为高温有些变形,他拧了两下没拧动,索性把扳手卡上去,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压了下去。
“啪”的一声,螺栓断了。
他把座椅的解锁杆扳到待命位,然后抬起头,看向正前方。
暗星四式已经走到了十米内。它抬起了振动刃,刃面斜指天空,整台机体向前扑下,像是一座倒塌的大山。
沈流把推进剂剩下的11%一次性灌进背部和右臂的推进器。
“来啊!”
华利弗从地上弹了起来。不是往后退,而是往前。
机体带着断腿的残躯,像一颗炮弹一样扑进了暗星四式的怀里。右臂死死环住它的腰部,脚掌和残腿断口处的锚爪同时弹出,狠狠地咬进暗星四式的腹部装甲里。
振动刃从上方劈了下来,切开了华利弗的右肩,刃面卡进了胸甲的缝隙里,卡住了。
沈流没有松手。他把右臂的液压压力推到红线以上,锚爪往里又压了三厘米,机体整个贴了上去,像是一块被焊死的铁,死死地抱住了死神。
暗星四式抬起左手,抓住了华利弗的头部,用力往外掰。
液压声在两台机体之间响成一片,那是金属在极限状态下的哀鸣。华利弗的目镜被掰得歪了两度,沈流的视野跟着斜了过去。他看见暗星四式的目镜就在眼前,那层仅剩的焦平面里,映着他自己驾驶舱里闪烁的火光,像是一只燃烧的眼睛。
他伸出左手,掰断了那根铅封,将三根控制杆一次推到底。
**警告:动力炉过载。蓄热层升温。**
**倒计时:90。**
沈流松开右臂的锁扣,身体向后仰,双手死死抓住了弹射手柄。
暗星四式的左手发力,将华利弗的头部整个扯离了躯干。
驾驶舱在脱离的瞬间开始翻转。沈流的视野里天旋地转,他看见烧着的机体残骸、卡着刃的四式、塌了一半的楼层、灰白的天光,全部搅在了一起,像是一幅被打翻的油画。
他把手柄拉到底。
弹射火箭点火。
驾驶舱被从机体残躯里推了出去,尾部四枚固体火箭喷出耀眼的白焰,拖着舱体向斜上方飞去。舱体在空中翻了半圈,巨大的过载将沈流死死按在座椅上,安全带勒得肋骨发疼,血从鼻腔里涌了出来,糊住了下巴。
舱体外壁的温度读数疯狂跳动,从八十跳到两百,然后跳出了量程。
两百米外,那台暗星四式还保持着抓住华利弗头部的姿势,左手悬在半空。它似乎意识到了怀里抱着的东西不对劲,右腿发力想往后退,但右膝的骨架发出了最后一声呻吟,整条腿向内折了下去。
它跪在了废墟里。
动力炉临界。
爆炸没有声音,先是光。
一团白蓝色的光从两台机体之间膨胀开来,瞬间吞噬了一切。那光芒太亮了,把整片废墟照成了一张过曝的照片,所有影子的边缘都被削平,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立体感。
紧接着是冲击波。它贴着地面推过来,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把第五层剩下的楼板整层掀掉。钢筋被烧断,混凝土被粉碎成雾,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归于虚无。
驾驶舱被冲击波推着又翻了半圈,火箭燃料耗尽,舱体开始下坠。沈流看见下方一片灰白色的废墟正迎面扑上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
“轰!”
舱体砸在一堆碎混凝土上,滑了十几米,撞在一截断柱上才停住。安全气囊弹开,狠狠地顶在他的胸口,把他按回座椅。
沈流咳了两声,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白色的气囊上,像是一朵盛开的梅花。他解开安全带,推开变形的舱盖,爬了出去,趴在碎混凝土上大口喘气。
风从他身上吹过去,带着一股烧焦的塑料味和金属味,那是死亡的味道。他抬起头,看向爆炸中心。
那里只剩下一个直径三十米的巨坑。坑底是熔成玻璃状的岩石,还泛着暗红色的光。坑的边缘堆着两台机体的残骸,被炸成了碎片,散落了一地。华利弗的躯干只剩下半截腰部框架,像是一截烧焦的枯木。暗星四式的上半身被掀掉了一半,左臂和右腿落在十几米外,那柄振动刃插在五米外的一块混凝土上,刃身弯成了弓形。
暗星四式的驾驶舱敞开着,舱盖被冲击波掀飞,落在十米外。
沈流看着那个敞开的驾驶舱,看了大概十秒。
他从混凝土堆上滑下去,弯着腰往废墟的低处走。右臂垂着,肘关节的位置肿了起来,一动就钻心地疼。他撕下作战服的下摆,把手臂吊在胸前,然后钻进了一条被炸开的排水沟。
……
暗星四式的驾驶舱里,血在地板上积了一层。
bK靠在座椅上,安全带的扣环断了一半,整个上半身斜挂在舱内。腹部装甲被冲击波撕开了一个洞,洞里的衬层被烧成黑色,衬层下面插着三块碎片,最大的一块有半个手掌长,边缘还挂着装甲的漆皮。
他的右手放在操纵台上,手指离数据键只有三厘米。指尖上有一道很浅的血痕,是从掌心划过去的,血痕在键面上拖出三条细线。
屏幕上还亮着一行字。
**上级链路:已断开**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往键面上移了一厘米,然后停住了。手背上的青筋慢慢平了下去,指节松开,手掌侧了过去,落在血里,溅起一小圈血花。
目镜的焦平面还亮着,那层仅剩的蓝光对着舱外的天空,亮度一格一格往下掉,掉到最后一格时停了两秒,然后彻底熄灭。
舱内的照明跟着暗了下去,只剩仪表盘上几颗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闪了大约三分钟,也一颗一颗灭了。
……
七分钟后,六台暗星三式进入了这片废墟。
它们从北边排成两列开进来,履带压过碎混凝土,发出密集的咔嚓声。领头的三式停在坑边,目镜扫了一圈,然后抬起右臂,机炮指向坑底。
六台机体在坑边散开,围成一个半圆。领头的三式往下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扬声器。
“确认目标。暗星四式,编号bK-01,状态:无生命信号。”
频道里没有人回答,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分三组搜索。残骸半径五百米,重点找弹射舱。重复,重点找弹射舱。”
六台三式散开,进入废墟。机炮的探照灯一束一束扫过碎混凝土堆,扫过烧焦的钢筋,扫过散落的装甲碎片。灯光在废墟里来回移动,像是一只只缓慢睁开的眼睛,审视着这片死亡之地。
排水沟里,沈流趴在一块塌落的楼板下面,脸朝下,右手压在嘴前。
头顶上传来履带压过碎石的声音,一步,两步,停住了。探照灯的光从楼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背上扫过,白得发亮,刺得他皮肤发紧。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血从鼻腔里滴在沟底的泥里,一滴,两滴,被泥土贪婪地吸掉。
灯光停了大概二十秒,然后移开。履带声往东边去了,渐渐远了。
沈流从楼板下面爬出来,沿着排水沟往南走。沟底有浅浅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油膜被他的靴子踩破,一圈一圈往两边散开,像是破碎的彩虹。
走了大概一百米,沟壁出现一个裂口,裂口后面是一段塌了一半的检修通道,通道口挂着一块变形的铁牌,牌面上的字被烧得只剩半个“排”字。
他侧身挤了进去。通道里很暗,只有头顶破损的电缆偶尔跳出一朵火花,把四周照亮一瞬间,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水泥味和铁锈味。
通道向南延伸,尽头隐约有光。
沈流吊着右臂,一步一步往那束光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