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半盒饭的交情
秦淮茹抱着布包站在月亮门底下,脸上那笑慢慢收了,盯着老太太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屋里,老太太已经坐在炕沿上,指了指小桌:“打开。”
傻柱揭开饭盒盖,是半盒白菜粉条炖肉,油汪汪的,还冒热气。他挠挠头:“食堂今儿炖肉,我特意多打了一勺。老太太您趁热吃。”
老太太没动筷子,先问:“这盒多少?”
“一勺半吧,我打饭时跟师傅说了好话。”
“那你屋里留了多少?”
傻柱嘿嘿一乐:“我留什么呀,回屋煮口挂面就得了。”
老太太把脸一沉:“你是钢厂大厨,一个月三十八块五,吃得连个正经菜都没有,传出去叫人家怎么说?说我一个老太太刮你的油水?”她说着伸手把饭盒往桌中间一推,“去,拿个碗来,分三份。”
傻柱犯愣:“分三份?咱俩吃得了吗?”
“照着做。”
傻柱没法子,从老太太碗柜里拿了个豁口粗瓷碗,把菜拨出一半搁进碗里,剩下半盒推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看了看,摇头:“再分。一份给我留着明儿吃,一份你端回自己屋,剩下一份——”
她顿了顿,拿眼睛往窗外瞥了一下,月亮门那边贾家的灯亮着,人影晃来晃去,贾张氏那大嗓门正跟谁嚷着什么。
“剩下一份,你端着,跟我上贾家去。”
傻柱手里筷子差点没握住:“给贾家?老太太,您这是——”
老太太已经起了身,把拐杖往地上一戳:“走,路上别说别的,听我的。”
傻柱端着那半碗炖肉,跟老太太一前一后过了月亮门。贾家屋里正热闹,棒梗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拿笔在作业本边上画小人,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秦淮茹在灶边刷锅,见他们进来,刷锅的手停了。
“老太太?”贾张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来,只是那笑只到嘴边没到眼,“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坐快坐。”
老太太不坐,站在地当中,拐杖往地上点了两下,抬眼扫了一圈,才慢悠悠开口:“张嫂子,这些日子柱子总给我送菜,我一个人吃不了。今儿我分了三份,一份我留着,一份柱子拿回去了,剩这一份——我寻思着,院里就咱俩是老辈的,我吃着,你在隔壁闻着,背后该骂我吃独食了。得,给你端来,省得你背后骂我。”
这话一落,贾张氏那张脸就跟开了染坊似的,红一阵白一阵。她手里那几颗瓜子还攥着,指节都发白了。秦淮茹赶紧过来接碗:“老太太您这话说的,我妈怎么会骂您——”
“骂没骂,我心里有数。”老太太不看她,只盯着贾张氏,“张嫂子,这菜你要不要?要就接着,不要我端回去喂猫。”
贾张氏嘴角抽了抽,到底伸手把碗接了过去,嘴里含含糊糊:“老太太说的什么话,我哪能不要,柱子炖的肉香。”转头就冲棒梗喊,“还不快谢谢老太太!谢你柱子叔!”
棒梗从他妈的作业本后头探出脑袋,眼珠子滴溜溜转,瞅着那碗肉咽了口唾沫,嘴上却脆:“谢谢老太太,谢谢柱子叔!”
傻柱站在门口,手里的筷子还攥着,这会儿心里跟明镜似的——老太太这是当众把贾张氏的嘴给堵上了。往后她再想说老太太吃独食,先得想想自己碗里这口肉是谁给的。他憋着乐,脸上还得装正经:“张婶儿,趁热吃。”
出了贾家,傻柱憋到月亮门才乐出声:“老太太,您这一手——”
“乐什么。”老太太脚步没停,压低声音,“今儿是给你立个规矩。往后你的饭盒,先过我屋,多出来的你带走。贾家要吃,上我那儿去拿,我给的才算数。”
傻柱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那我明儿还打一勺半?”
“打两勺。”老太太推开门,回头看他一眼,“你吃一份,我留一份。”
傻柱应着回了自己屋。老太太进屋,把门插上,没急着吃菜,先坐到炕头,把拐杖横在膝盖上,耳朵贴着窗纸往外听。
她这屋跟贾家只隔一道墙,窗户纸薄,赶上夜里静,那边说话声高了能漏过来。果然,没过多久,贾家屋里就响起了秦淮茹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妈,您也是,接她菜干什么?那是堵咱嘴呢。”
贾张氏那大嗓门压根压不住:“我凭什么不接?傻柱炖的肉,她吃得我吃不得?她一个老绝户——”
“行了行了,小声点。”秦淮茹声音更低下去,“今儿这顿是给傻柱看的。您没瞅见傻柱站门口那眼神吗?老太太这是在拢他。”
“拢他?拢就拢,傻柱那点工资,他能全给了那老东西?”
“给不给是他的事,可要是老太太发了话,傻柱的饭盒不过咱家的手,那糖盒、粮票、还有往后——”秦淮茹顿了一下,声音更细了,“妈,您让棒梗明儿放学别急着回来。”
老太太听到这儿,手在拐杖上握紧了些。
那边贾张氏接话:“棒梗?又叫孩子去要东西?上回砸了阎家咸菜缸的事儿还没完——”
“不要东西。”秦淮茹说,“叫棒梗去傻柱屋里写作业。傻柱心软,孩子去了他准得给口吃的,顺手就能拿点什么回来。孩子小,拿错了也没人说什么。”
“他要问呢?”
“棒梗嘴甜,喊两声叔,傻柱能拉下脸来?”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响起棒梗那脆生生的声音:“妈,我拿回来的糖盒你还收着吗?”
秦淮茹轻声笑:“收着呢。明儿你先去,妈教你。”
老太太听到这里,慢慢把拐杖从膝盖上拿下来,拄着地,一寸一寸地站起身。她没点灯,摸着黑走到炕柜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从一摞旧布头底下摸出个巴掌大的硬壳本子——那是她记账用的,封皮上什么都没写,内页却密密麻麻画着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她借着窗纸外透进来的月光,翻开最后一页,在底下添了一行:秦淮茹教子缠柱,以写作业为名,诱取吃食。
写完,把本子塞回布头底下,拐杖在地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明儿一早,得让翠花去趟街道办。工资卡的事,不能等秦淮茹先动手。小胡那边,得有个耳闻了。
秦淮茹教棒梗那些话,老太太记进账本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院里就有人敲门。
敲得挺讲究,三下一顿,顿完再三下,一听就是易中海的做派——全院都知道,一大爷找人从来不拍门,说是“拍门不文明,敲得急了像报丧”。老太太在被窝里睁开眼,心里默数到第三组三下,才慢慢应声:“谁呀——进来吧,门没插。”
易中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棒子面粥,粥面上卧着半个窝头,热气腾腾。
“老太太,给您带了口热乎的。”他把粥搁在炕沿的凳子上,顺手把凳子往炕边又推了推,“您昨儿我看就没怎么出门,别是受了凉?”
老太太心里冷笑。她耳背归耳背,眼睛可没花,易中海端粥那碗是个豁口碗,窝头那半个的切面新鲜得跟自己昨儿掰的那个一模一样。八成是从傻柱那儿端来的,转手又做了个顺水人情。
面上却装作欢喜,伸出枯瘦的手在碗沿上摩挲:“哎哟,中海啊,你有心了。我这牙口,就爱喝口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