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许大茂使坏
他一个后生……”
“大茂啊，”老太太忽然开口，嗓门挺大，像是自己耳背就以为别人也听不清，“你这烟，是前门吧？”
许大茂一愣：“啊，是。”
“前门烟七分钱一包，你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抽得起这个，日子过得不错。”老太太说完又低头择菜，好像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许大茂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他工资四十二块五，比傻柱的三十七块五高一截，是全院除了几位大爷之外最高的。可这话从老太太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儿。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得，我跟您说正事，您倒盘起我的工资来了。您歇着，我走了。”
老太太没留他，等脚步声出了月亮门，才把择好的菠菜拢进盆里。她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行：许大茂，工资本四十二块五，烟耗七分，来意三层——坏傻柱、讨淮茹、搅院子。
“翠花。”她喊了一声。
王翠花从西厢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抹布。
“你柱子哥今儿晚班？”
“是，六点去厂里。”
老太太看了看日头：“那你跑一趟，去食堂门口等他。就说——老太太说的，大茂今儿在院里夸他呢。”
翠花眨巴眼：“夸他？”
“对，夸他在厂里人缘好，说他何师傅手艺拔尖，食堂里人人都敬他。”老太太把干菠菜端起来往屋里走，“就这一句，别的甭多说。他要是问大茂还说什么了，你就说老太太耳背，没听全。”
翠花虽然不明白，但腿脚利索，抹布往肩上一搭就出了门。
老太太进了屋，把干菠菜挂在灶台上头，又拿起拐棍儿在门槛上磕了两下。这回磕得轻，声音不大，自己屋里能听见就行。
傻柱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要说许大茂骂他，他当场就得去找许大茂拼命，那正中了许大茂的套——闹起来，过错在傻柱，许大茂倒成了受气包。可你要说许大茂夸他，他心里受用，回头见了许大茂，脸上就带出来。许大茂那么精的人，一看傻柱那副“我知道你夸我了”的样儿，准得懵，准得追问，三追两问，他自己就得露馅。
让傻柱自己去套许大茂的话，比老太太说一百句都管用。
果然，晚上九点来钟，傻柱下了晚班回来。那脚步咚咚咚穿过月亮门，平时他回来就闷头进屋，今天却直奔老太太这屋来了。
“老太太！还没歇呢？”傻柱嗓门亮，隔着窗户就喊。
老太太故意不吭声。傻柱掀帘子进来，一身食堂的油烟味儿，脸上带着笑，又有点拿不准：“翠花跟我说，大茂夸我？”
老太太抬头看他，装糊涂：“谁？大茂？夸你什么？”
“说我手艺好，在厂里人缘好。”傻柱挠挠后脑勺，“不能吧？那小子见天跟我掐，能夸我？”
老太太用拐棍儿点了一下地：“我耳背，是翠花传的话。怎么，不许人家说实话？”
傻柱咧嘴笑了。他这人心里藏不住事，一高兴满脸放光：“嘿，他许大茂也有今天。得，我找他去。”
“找什么找，”老太太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抿了口水，“大晚上的人家不睡觉？明儿再说。”
傻柱搓搓手，到底没忍住，扭头出了屋。老太太贴着窗户听，脚步声在许大茂那屋门前停住了。她嘴角微微一翘：这火爆脾气，果然按不住。
就听见傻柱拍门：“大茂！大茂！睡了吗？”
许大茂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压低了调门的一句：“干嘛呀你，大晚上的。”
“嘿，我问你，”傻柱的嗓门在夜里格外响，“你今儿是不是在老太太跟前夸我了？”
那边静了一下。许大茂心里准在打鼓——他下午去老太太那屋，明明是去搬弄是非的，怎么就成了夸傻柱了？可他又不能明说，一说就是当场承认自己搬弄口舌。
“我……我夸你什么了？”许大茂的声音虚了。
“夸我手艺好，人缘好！嘿我跟你说，你还甭不承认，”傻柱得意地往前凑了一步，“老太太耳背，可翠花不聋。你说了就说了，我又不跟你计较。咱哥俩平时掐归掐，你心里有数就行。”
院里几家的灯陆续亮了。贾张氏在西屋把窗户纸捅了个窟窿往外瞅，秦淮茹也推开了半扇门。许大茂站在自家门槛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两次，硬是没找着词儿。
他确实说了类似的话——不过是反着说的，是嘲讽傻柱“自以为手艺好、人缘好”。现在被傻柱当面这么一“对证”，他再说“我没夸你”，那就等于承认自己下午是去嚼舌根。许大茂干惯了挑事的事，可从来都是躲在背后，最怕的就是被人当面指出来。
“得得得，你爱怎么想怎么想。”许大茂一甩手，要关门。
傻柱一把按住门板：“别啊，你这人怎么这样？夸都夸了，还不好意思了。行，我记你这份情，明儿食堂有剩的红烧肉，我给你带一份。”
这话一出，西屋贾张氏“啪”地把窗户关上了。秦淮茹那半扇门也悄没声地合上了。
许大茂站在门口，夜风吹得他后脖颈子发凉。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下午去老太太跟前说的那些话，老太太一句没往外传，倒把他那句“傻柱吹牛”翻了个个儿，变成了“大茂夸傻柱”。这院里，谁有这本事把他许大茂的话倒着使？
他扭头往老太太那屋看了一眼。窗户黑洞洞的，像是早睡了。
“行，你记着。”许大茂咬着后槽牙，把门关上了。
傻柱站在院里，还乐呵呵的，冲着门里喊了一句：“嘿我这暴脾气，头一回跟大茂说这么痛快！”然后哼着样板戏回了自己屋。
老太太在黑暗里躺着，手指头在枕头底下的账本封皮上轻轻敲了敲。
许大茂使坏，坏在嘴上，坏在明处暗处都有。可这人有个毛病——太爱琢磨别人，凡事总往深了想。今天这一出，够他琢磨三天的：到底是谁走漏了风？老太太耳背，翠花传话传岔了？还是傻柱真在哪儿听着什么了？他越琢磨越不敢轻举妄动，越不敢动，就越憋得慌。
一头是傻柱，一头是许大茂，先让他们俩互相绊着。老太太把今天这页在心里翻过去，盘算起明天的活儿。
贾家的窟窿还没算完。秦淮茹这两天安静得过分，棒梗吃了杏核那回之后再没往这边凑。老太太知道，这不是消停，是秦淮茹在等，等她出错，等她露出破绽。
可破绽这东西，得有人先沉不住气，才能露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拐棍儿从床边挪到枕头边上。外头起了风，吹得院里那棵老槐树刷刷响。
月亮门底下，影影绰绰有个人影站了一会儿，又悄没声地缩回去了。老太太没睁眼，心里却清楚：那脚步比秦淮茹沉，比许大茂慢，是二大爷刘海中——八成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又没看着什么，扫兴回去了。
她嘴角动了动，心说：急什么，排着队呢，一个一个来。
第二天晌午过后，日头偏西，院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褂子，风一吹晃荡得跟招魂幡似的。老太太搬了把藤椅坐在月台根底下晒太阳，脚边搁着那把磨得油光锃亮的枣木拐棍儿，半眯着眼，脸上的褶子被日头一照，活像晒蔫了的秋后老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