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顾昭怀里的小子诚像是听懂了，又或是被严肃的氛围吓到，小嘴一瘪，新一轮的哭声炸开。
稚嫩的啼哭缠在耳边，柳芸儿心都揪在了一起，看向顾昭的眼神里，厌烦和无奈又重了几分。
这人从来都是这般随心所欲，闯入她的生活，搅乱她的清净日子。
顾昭好整以暇地抱着孩子侧身坐到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单手稳稳托着婴孩的腰臀，指尖轻轻拍着小小的后背，动作温柔又娴熟，耐心哄着哭闹的孩童。
不多时，方才还哭得泪眼汪汪的顾子诚，渐渐止住了哭声，只余下细碎的抽噎，乖乖窝在他怀里。
确认孩子安稳下来，顾昭才抬眼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柳芸儿：“我可以放你自由，给你置办好田产、铺面、银钱，足够你这辈子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唯独一点，孩子是顾家的血脉，必须留在侯府，留在我身边教养。”
一瞬间，柳芸儿所有堵在喉头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她猛地抬眼，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怔怔地看着顾昭。
她预想过失苛待、磋磨、甚至是被随意发卖，唯独从未想过，这位强抢她入府的世子，会给她一条离开侯府、重获自由的路。
顾昭没有看她失神的模样，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怀里的奶娃娃身上。
小家伙全然不懂大人的博弈，正安逸地嗦着自己的小手指，眉眼软乎乎的，懵懂又可爱。
沉寂半晌，顾昭才缓缓开口，给了她最终的两个选择：“你好好选。
其一，你继续留在观月居；
其二，我留下孩子，你拿着我给的身家产业出府。”
柳芸儿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脱口而出：“妾身……愿意出府。”
她如今身份尴尬，是侯府不起眼的小妾，困在这偏僻冷清的小院里，无权无势无依靠。
她留在孩子身边，能给的只有微薄的母爱，给不了前程，给不了庇护，甚至未来还可能因为她的身世，拖累孩子一生。
可若是孩子留在顾昭身边便不一样了。
顾昭是宁远侯世子，手握权柄家世，是这大靖最顶尖的权贵。
孩子养在父亲跟前，日日相见、朝夕相处，父子血脉相连，见面三分情，总能养出几分真切情分。
比起跟着她，留在顾昭身边的顾子诚，未来的路，会坦荡千倍万倍。
哪怕骨肉分离痛彻心扉，可这是眼下，对孩子最好的出路。
顾昭淡淡开口：“既然选好了，便起身吧。”
柳芸儿闻言，缓缓站直身子。
顾昭将怀里已经睡着的顾子诚放回她怀中，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明日我会和夫人说清此事。你何时收拾妥当想走，便直接去时和院找夫人取你的身契。”
交代完毕，顾昭不再多留，转身离开了观月居。
一路慢悠悠踱步回云栖院，洗漱过后倒头就睡，一夜无梦。
次日天光微亮。
顾昭早早起身，快速梳洗完毕，趁着日头还未高升，便在院中慢悠悠打起了太极拳。
原主这副身子常年酒色掏空，根基虚浮孱弱，只能徐徐调理，循序渐进。
他刚打完一套，额间沁出薄汗，贴身小厮庆文便轻步入院，躬身行礼：“世子爷，柳姨娘在院外求见。”
顾昭抬手拭去额角汗水，语气平淡：“让她进来。”
庆文退下后，顾昭落座桌边端起水杯。
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入口，不用想也知道，定是云秀一早提前晾好的。
不多时，柳芸儿抱着孩子走入院中。
她一身素色衣裙，发髻整洁简单，没有佩戴半点钗饰。
入内便对着顾昭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出声道明来意：“世子爷，妾身已然收拾妥当，今日便想离府。”
顾昭闻言微微颔首，转头吩咐一旁的云秀：“把孩子抱过来。”
云秀上前，小心翼翼接过襁褓里的奶娃娃。
顾昭抬眼看向柳芸儿：“夫人此刻应当已经起身了，随我去时和院吧。”
柳芸儿垂眸，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被抱走的孩子，眼底藏着万般不舍，却终究一言不发，安静跟在顾昭身后，一同往正院走去。
二人抵达时和院时，郑清颜刚刚梳洗完毕，正准备着手核对当日府中账目。
听闻下人来报，世子竟带着一位姨娘一同前来求见，她心底着实意外。
嫁给顾昭多年，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夫君。
他虽好色浪荡、后院充盈，却极懂分寸，从来不会让后院姬妾到正院跟前碍眼，更不会带着妾室主动来她面前晃悠，给足了她正房主母的体面。
今日这般反常举动，让郑清颜心底隐隐生出几分疑惑。
她立刻移步正厅。
入厅便见顾昭已然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品着茶水，姿态闲散。
厅中静静立着一身素净的柳芸儿，安静得近乎透明。
郑清颜敛神落座，温和开口询问：“夫君一早携柳姨娘前来，可是府中出了何事？难道是底下下人怠慢苛待了柳姨娘？”
顾昭放下手中茶盏，语气坦然：“还真让你说中了。昨日我去观月居，亲眼见两个当值仆妇偷懒懈怠，院中生杂草无人打理，主子院里冷清破败。
夫人按着规矩扣她们两个月月钱便是，侯府可不养闲人。”
郑清颜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神色放松，不像是前来找茬兴师问罪的模样，心头稍稍安定，静静等候他的后文。
顾昭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出来意：“我今日过来，是有正事要和你说。把当初迎娶柳芸儿的买妾文书取出来还给她。”
话音未落，他从袖口取出一纸平整规整的文书，轻轻摊开在桌案上，正是昨夜写好盖章落印的放妾文书。
白纸黑字，字字清晰，写明自愿放柳芸儿出府、恢复自由身，从此与宁远侯府再无牵绊。
郑清颜垂眸看向桌案上的文书，整个人瞬间愣住，良久都没能反应过来。
顾昭指尖轻点桌面的放妾文书：“我记得府中在安平坊空置着一处宅院，正好空着无人居住。
你待会让人把宅子契书取出来，再挑两处安稳铺面、几亩上等良田，一并归到她名下。”
“她在侯府待了两年，安分度日，还为顾家诞下子嗣，这些东西，算是我给她的补偿，不算亏待。”
郑清颜心头震动更甚，怔了片刻，才后知后觉抓住了关键，轻声追问：“那七哥儿呢？柳姨娘的孩子尚不满周岁，嗷嗷待哺，如何离得开生母？”
顾昭随意回道：“孩子留在我云栖院，交由云秀照看教养便可。
云秀稳妥细心，有她带着，不会委屈孩子。”
郑清颜看了眼顾昭，眼底满是费解与疑惑。
她实在摸不透今日的世子又要干什么好事。
可她身为正室，执掌中馈，夫君已然拿定主意，她便没有反驳的道理。
郑清颜压下满腹疑虑，不再多言，转头对身侧的灵雨吩咐下去。
灵雨动作利落，很快取来柳芸儿的身契、五十两雪白纹银，还有安平坊宅院、良田铺面的全套契书，整整齐齐码放在托盘之中。
一纸身契，抹去了柳芸儿的妾室身份，还她自由之身。
柳芸儿低头看着托盘上的银钱与厚厚一叠契书，指尖微微发颤。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对着郑清颜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头，行最重的谢礼。
谢主母两年照拂，也谢她今日成全。
礼毕起身，柳芸儿将所有物件妥帖收好，没有回头张望，没有半步迟疑，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了这座囚禁她两年的宁远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