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彩瑛站在门口，笑着开口打断她们：“好啦好啦，别你们嫂子不放了，快出来吃饭。今天吃饺子，还是你嫂子特意割回来的肉。”
一听是带肉的饺子，张敏张丽眼睛一下子亮了，当即撒着欢蹦了出去，小小的声音满是欢喜：“有肉！吃肉馅饺子喽！”
一大家子围坐在堂屋的矮桌旁，热气腾腾的白面饺子盛在粗瓷大盘里，油光从薄薄的面皮里透出来。
几个孩子捧着小碗吃得香，油汁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孙彩瑛夹起饺子，时不时往顾昭碗里添上几个，一屋子安安静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吃过午饭收拾妥当，午后安安静静的。
顾昭坐在窗边的炕沿上，铺开白净的市布，捏着细针开始绣手帕。
孙彩瑛端着糊糊进来给大妮喂辅食，路过的时候随意往这边扫了一眼，只这一眼，脚步不由得顿住了：“哎哟，绣得这么好看啊。”
只见一方裁剪整齐的布料上绣着盛放的牡丹，花瓣由浅粉慢慢晕到深红，针脚细密紧实，一层一层叠着走线，花瓣的弧度圆润饱满，边缘虚实过渡自然，不生硬呆板。
另一块布面上绣着一簇梨花，莹白的花瓣缀着淡淡的嫩黄花蕊，丝线轻薄透亮，针脚排布得整齐匀净，几乎找不到一丝凌乱的痕迹。
花叶的纹路顺着长势勾勒，寥寥几针就带出了花瓣柔软的质感。
孙彩瑛虽然只会一些简单的针线活，但也能看出这绣出来绝非普通东西。
顾昭捏着银针，指尖轻轻理过丝线，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出嫁之前，我娘总逼着我做绣活。那时候管得紧，绣出来的东西也不能拿出去换钱，我便故意偷懒糊弄，针脚绣得歪歪扭扭，我娘看着实在糟心，后来索性也就不再逼我碰针线了。”
孙彩瑛抱着坐在怀里吃米糊的大妮，听完这话不由得笑了。
“谁家年轻姑娘没个偷懒耍滑的时候，我没嫁到张家来那会儿，也总想着躲开手里的针线活呢。”
笑意淡下去，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要是卫红还好好的，哪里舍得让你受累做这些活计补贴家里。秀琴，是咱们张家委屈你了，是妈对不住你。”
顾昭手上绣花的动作骤然停下，抬眼看她，故意板起一张脸。
“妈，您要是总说这种见外的话，那我干脆抱着大妮回娘家去住。听您这么讲，原来您压根没把我当成自家人。”
孙彩瑛一听这话瞬间慌了，连忙摆了摆手，神色局促起来。
“好好好，妈不说了不说了，你可别多想，是妈嘴笨不会说话。”
两人顺势岔开了沉重的话题。
午后阳光温暖，屋里也不显得暗。
孙彩瑛抱着大妮，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哄着玩，时不时和低头刺绣的顾昭唠两句家常，说说村里的琐事，讲讲从前的旧事。
一来二去，心里那层隔阂彻底散了，两人的关系也拉近了不少。
接下来的四天，顾昭一门心思扑在绣活上。
白日里在太阳底下绣，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院里静悄悄的，她便拉着电灯接着赶工。
一针一线耐心打磨，不敷衍针脚，也不糊弄花样。
整整四天日夜赶工，她足足绣出了八块精致完整的绣花手帕。
第二天天刚亮，顾昭简单收拾一番，将八块手帕仔细叠好，包在干净的粗布里，推着家里唯一的旧自行车，一路往县城赶去。
八十年代的县城不算热闹，但纺织厂是县里最大的厂子，女工多、人流量大，最是适合卖这些精致的小物件。
顾昭找了个厂门口靠墙的干净位置，将手帕一块块平整铺开。
雪白的布面、精致饱满的绣花，针脚细密匀称，一眼看去就和市面上粗糙的杂货帕子截然不同。
刚摆好没多久，上下班路过的女工就三三两两围了上来，好奇地探头打量。
“哎哟，这手帕绣得真好看！”
“是啊，比供销社卖的好看多了！”
有人蹲下来细看布面，抬头问道：“妹子，你这手帕怎么卖的？”
顾昭语气平静：“两块钱一块。”
这话一出，围过来的好几个人瞬间愣住，脸上的笑意立马收了，连连咋舌往后退。
“两块？这么贵？”
“我的天，抢钱呢！我们上班累死累活，两天工资才一块八，一块小手帕就要两块？”
“不值不值，再好看也不值这个价，谁家买手帕花这么多钱！”
几个人一边嘀咕一边摇摇头散开，嘴里不停念叨着太贵。
围观的人走了大半，最后还剩下四五个家境稍好、爱打扮的女工，依旧蹲在原地，细细看着精致的绣纹，舍不得挪眼。
其中一个短发女工试探着开口：“妹子，能不能便宜点？一块五卖不卖？我们多拿两块。”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是啊，便宜些，我们一起买，你也能一次性卖完。”
顾昭微微摇头：“姐姐们，我没乱喊价。你们愿意留下来，肯定是看得出来这帕子和普通货不一样。”
她拿起一块帕子：“市面上机器踩的、粗线随便绣的，几毛钱一块的确便宜。
但我这是纯手工一针一线慢慢绣的，一块帕子，我得坐大半天，走线、配色，一点点打磨出来。
六天我也就绣出这八块，费眼又费神，真的便宜不了。”
几个女工闻言互相看了看，低头反复打量手里的手帕。
针脚平整得找不到一丝瑕疵，花瓣层次鲜活，摸着手感细腻，确实是外头廉价货比不了的精致。
短发女工咬了咬牙：“行！你这手艺值这个价，我不还价了，给我拿三块！”
另外几人也纷纷点头：“那我拿一块！”
“我也要一块，难得遇见这么好看的手工帕子！”
大家你一块我一块，不过短短几分钟，八块精致的绣花手帕直接售卖一空。
买了手帕的女工小心翼翼把帕子叠好收进兜里。
等她们进了厂里，偶尔掏出帕子擦汗、收拾东西时，精致好看的绣花手帕立刻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路过的同事纷纷探头好奇询问。
“你这手帕在哪买的？花样也太好看了吧！”
“这牡丹绣得跟真的一样，太精致了！”
“看着就高级，比商店里卖的上档次多了！多少钱买的呀？”
买到手帕的女工眉眼带笑，故意轻轻扬了扬帕子，淡淡回道：“两块钱一块，人家纯手工绣的。”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惊叹。
“两块？这么贵！真舍得！”
“我的天，顶两天工资了，真是有钱！”
“不过确实好看，贵有贵的道理，换我我也想买！”
听着身边一圈人的羡慕夸赞，几个女工心里别提多舒坦。
哪怕花了高价，可这份旁人羡慕的目光，让她们只觉得格外有面子，暗暗觉得这钱花得半点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