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席闲谈，太子心底的爱才之心愈发浓烈。
这般胸有丘壑、实干超群的能臣，困在县城五年，实在太过屈才。
可转念一想，太子心底又泛起几分无奈。
当初那事，能将其下放，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那好七弟为一己私欲，将怀有自己骨肉的表妹孙氏，强行嫁给新科探花顾七郎。
一桩荒唐丑闻，直接污了顾七郎名声，断了他的京城前程，硬生生将本该扶摇直上的朝堂新秀，贬去偏远小县蹉跎岁月。
若不是当年七弟的荒唐算计，以七郎的才干，如今早已稳居朝堂要职，成为朝廷倚重的肱骨良臣。
惋惜过后，随即又暗自觉得，这般恩怨，反倒甚好。
顾昭与七弟有毁前程的深仇旧怨，天然便是自己可以拉拢的助力。
这些年朝堂局势微妙，七弟看似闲散，实则深得父皇偏心宠爱。
几年前有神秘的好心侠士出手，废了七弟的生育能力，本以为能断其根本、绝其后患，可孙氏终究为他留下了一个儿子。
有后，又有帝王偏爱，七弟的势力虽一时波动，这两年却日渐稳固，隐隐已然成了储君之位的隐患与威胁。
太子正愁没有靠谱的实干能臣制衡对方，眼前的顾七郎，才干卓绝，且与七弟势不两立，简直是最完美的助力。
一念至此，太子看向顾昭的目光，愈发温和，心底已然暗自打定了拉拢的主意。
只是心里如何想不重要，面上太子依旧是那副端方温和的态度，心中算计半点没有外露。
他深谙君臣相处的道理，上赶着的恩惠最不值钱。
以顾昭展露出来的惊人才干，重回朝堂、身居高位只是早晚的事。
此番南下，他亲眼看到了州府一众官员欺上瞒下、抢占功绩、刻意打压能臣的龌龊勾当。
只需回京如实上奏，厘清所有功过是非，便是卖给他一份人情，既不讨好，又能结下善缘，最为稳妥。
想通这一节，太子便适时收了朝堂话题，不再深谈权政利弊，语气随和：“一路看遍景和县风貌，着实辛苦顾县令了。今晚本宫做东，去本县最好的酒楼，与你小酌几杯。”
顾昭闻言含笑拱手，礼数周全：“殿下亲临小县，是下官招待不周，理应下官做东为殿下接风洗尘，万万不敢劳殿下破费。”
太子见他谦逊，也不推诿，笑着应了下来。
一行人车马随行，直奔县城最负盛名的百福酒楼。
酒楼听闻县令与贵客驾临，早早清出顶层雅间，陈设雅致、菜品精致，席间气氛平和，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氛围渐暖，太子忽然状似随意地提起旧事，聊起顾昭的家眷私事。
“本宫听闻，顾县令的儿子已经考过了童生试，还多的了首名的好成绩，不过九岁的年纪，却已经得见未来风姿。”
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却是在告诉顾昭，他知晓顾昭年少时便已成婚，育有一双儿女，后来进京高中探花，又再娶孙氏。
顾昭端着酒杯，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原主做下的污糟事是掩盖不了的，他也不打算掩盖。
顾昭正要举杯认错，坦然揽下所有罪责。
没承想，太子却先一步开口：“说来此事从头到尾，皆是孙家仗势欺人，用心龌龊。
为了遮掩孙氏的不堪丑事，不惜构陷拿捏你，强行逼婚胁迫，白白毁了你数年前程，实在过分至极。”
顾昭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太子那张坦荡公允的面容，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飞快盘算。
此事内里弯弯绕绕，旁人向来只道是顾七郎品行有亏、停妻再娶、薄情寡义。
唯独太子，直接颠倒了世俗定论，将所有过错尽数归在孙家身上。
而当年孙家轰然倒台、满门落败，动手清算的，正是眼前这位太子。
换言之，世人眼里步步紧逼、毁掉他仕途的孙家，是被太子亲手拔除的。
这番话，哪里是随口公允评判，分明就是递过来的明晃晃橄榄枝。
也是在告诉顾昭：我知你冤屈、替你平过祸事，你该站在我这边。
而且不管太子是真心替他抱不平，还是纯粹为了拉拢人才刻意示好，此刻他都只能顺势接下这份“公道”。
若是当场辩驳、执意揽错，反倒像是不领情面、不识抬举，平白打了太子的脸面。
一念转瞬，顾昭压下心底所有思绪，眉眼微敛，举杯轻笑，即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也算是一种默认。
太子见顾昭如此、心底很是满意。
他不在意坊间流言里的真假对错，也懒得深究当年旧事的内里弯弯绕绕。
不管顾七郎当年是真的身不由己、被孙家强权胁迫，还是年少功利、动了攀附权贵的心思，这些过往私弊，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帝王用人，从来不求完人，只求可用。
虚名品行皆是外物，实打实的才干、实打实的功绩，才是立身朝堂、治理天下的根本。
这五年摆在眼前的一切，做不得假。
田里饱满的稻穗、百姓安稳的日子、繁华规整的县城、蒸蒸日上的商事，这些都是实打实、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
有这份经世济民的真才实干，便值得重用、值得拉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