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看着眼前的郑睿杰，神色收敛了几分轻松：“合作经商、兴办产业，利是其一，但本官希望你记牢最根本的一点——背靠官府做事，手中握着机会，更要心里装着百姓。
绝不许借着合作名头压榨乡民、克扣劳力、独占红利，一旦出现欺压百姓的事，合作即刻作废，本官定严惩不贷。”
郑睿杰闻言心中一凛，立刻表态：“大人放心！
在下省得其中轻重。
此次兴办桑蚕、畜牧产业，只为带动县里生计，绝不敢趁机欺压乡邻、谋取私弊，事事以百姓为先！”
这番应答通透诚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顾昭暗自点头，心里对郑睿杰愈发满意。
此人不仅敢闯敢试、愿意突破旧规，还懂底线、知分寸，心性远超县里那些守旧短视的老地主，确实值得倾力栽培。
他不再多言，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这笔银子，你拿去周转，放手筹备试点即可。”
郑睿杰猝不及防，当场一愣，连忙摆手推辞：“大人万万不可！合作本该由在下出资出力，岂能再用大人的私银？在下万万不敢收下！”
顾昭按住他推回来的手：“你无需推辞。
这不是本官私赠你的银两，是本官替景和县百姓出的合作本金。
前期投入巨大，独自承担压力太重，官府便替乡民分担一二。
你只管安心拿去用在农事产业上即可。”
郑睿杰握着那几张薄薄的银票，指尖微微收紧。
他虽是本地地主，家境殷实，衣食无忧，却也从未一次性经手过五百两这么大的数目。
五百两白银，足以置办大片桑田、搭建数十间蚕房、购进大批种苗牛羊，是实打实的巨款。
他低头沉吟片刻，抬眼时神色愈发赤诚恳切，再度拱手：“大人高义，在下明白！
此番产业若是真的盈利创收，在下只取一成利！
剩余尽数留存县里，用来兴农事、修沟渠、惠百姓！
在下深信，大人手中可动用的银钱越多，能为景和县做的实事就越多，全县百姓的日子也能越来越好！”
顾昭静静看着他，心中暗自赞许。
短短片刻相处，他又摸清了郑睿杰的一大优点，深谙人心、说话做事妥帖周到，既有实干的魄力，又有通透的眼界，是难得的可用之才。
他没有多余夸赞，只是微微颔首，以示应允。
郑睿杰见状不再多言，郑重收好银票与整套产业规划文书，深深一揖，恭恭敬敬转身离开了县衙大堂。
计划中的几件大事全部铺开，一条条新政都稳稳按下启动键。
所有规划循序渐进，各司其职，农官盯田间、木匠赶器具、郑睿杰筹备产业、捕快下乡规整户籍操练体能。
能立刻整改、立刻推进的短板，顾昭全都补完了。
如今最缺的不是政令、不是法子，唯独是时间。
需要时间让田地养肥、让桑苗成活、让畜牧起步、让百姓慢慢看见收成、让整个县城缓缓回暖。
紧绷多日的节奏终于松了下来，顾昭也难得有了些许空闲，不必整日从早到晚泡在县衙大堂伏案理事。
傍晚时分，县衙封衙落锁，暮色漫进院落。
顾昭褪去官袍，换上一身宽松常服，踱步往后院灶房走去。
刚靠近门口，就听见里头锅铲轻碰、柴火噼啪的细碎声响。
三个孩子正齐心协力忙着做晚膳。
周禾年纪最小却最细心，站在木墩子上踮着脚切菜，小手握刀稳稳的，姿势已经练得有模有样。
一旁的刘小虎踩着更高的木墩，扶着灶台翻炒菜肴，小小身影绷得笔直，努力够着锅沿。
最底下的周苇蹲在灶口添柴烧火，火苗映得小脸通红，脸颊沾了好几道黑灰，像只小花猫。
三人配合默契，忙而不乱，把一顿晚饭打理得井井有条。
顾昭笑着上前，抬手想接过锅铲搭把手：“我来吧。”
谁料三个孩子立刻齐齐摇头，连忙拦住他。
“老爷不用！我们熟练了！”
“很快就好的，不累！”
周禾仰起小脸，眼神亮晶晶的：“老爷，小虎炒的菜可好吃了，您是不是也觉得味道挺好的？”
顾昭看着三个孩子懂事的模样，温声应道：“味道一直不错。”
话音一转，他又认真叮嘱：“只是你们年纪太小，踩着凳子灶台做菜，太危险了，容易烫伤、摔着。等我腾出功夫，便雇一位厨娘来做饭。”
“你们空闲下来也好识字读书。”
三个孩子闻言，眼睛瞬间一亮。
识字，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福气。
寻常贫苦人家、奴仆出身的孩子，一辈子都摸不到书本，能跟着顾昭学认字，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可下一秒，想到雇厨娘，三人眼底的光亮又瞬间暗了大半。
厨娘来了，就再也不需要他们做饭干活了。
他们年纪小、没本事，唯一能证明自己有用的地方，就是勤快干活、伺候起居。
若是连饭都不用他们做，他们是不是就变得一无是处，迟早会被老爷嫌弃、赶走？
三个小孩瞬间蔫蔫的，眼底藏着浓浓的不安。
顾昭一眼看穿他们的小心思，无奈又温和地开口开导：“你们不必多想。
我现在公务越来越多，身边最缺的不是做饭的人手，是能识字、能记账、能帮我整理文书、跑腿办事的人。”
“所以雇厨娘是为了让你们腾出时间。好好读书、尽快识字，将来才能真正帮我做事，这才是你们最有用的地方。”
听完顾昭这番开导，三个孩子悬着的心彻底落回实处，连忙乖乖点头应好，眼底重新燃起了光亮，满心都是对识字读书的期待。
说话的功夫，晚膳已然做好。
刘小虎细心，特意给顾昭单独盛了满满一碗饭菜，荤素搭配整齐。
他还想着稍稍摆盘摆好看些，让老爷吃得舒心，却被顾昭笑着抬手制止。
“不必折腾这些虚礼，简简单单就好。”
顾昭接过碗筷，也不去餐桌，直接站着吃完了。
吃完后，他也不使唤孩子，顺手提着碗筷走到水缸边，沾水洗净。
三个小孩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早已习惯这位老爷半点架子没有、待他们格外宽厚的性子，却依旧次次心生暖意。
收拾妥当，顾昭叮嘱三人自行洗漱歇息，随后转身走进了书房。
院内彻底安静下来。
新政尽数落地、地方民生逐步步入正轨，县衙琐事渐渐理顺，他终于从无休止的整顿、建设里腾出了空余时间。
也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推进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主线任务。
顾昭点亮案上烛火，铺开素纸，研墨提笔，写下一封私信。
写完封口、落好印记，顾昭隔日一早便亲自去往驿站。
将信件交付驿卒，言明送往云岑县郑家，加急递送。